第一章 劈还是不劈
胡斐心念电转，千百个念头纷至沓来：一刀劈死苗人凤，此刻自是容易不过，可是眼见他神威凛凛，豪气干云，实是个大大的英雄豪杰，又怎么下得了手？倘若就此收手，待苗人凤一招“提撩剑白鹤舒翅”使全了，自己却是必死无疑。巨石之下，乃是数十丈高的断壁悬崖，一旦跌落，自无幸理。虽说大丈夫重义轻生，死则死而，然自己甫当壮年，尘世间诸事未了，这般死了，当真千般万般不愿意。胡斐手中树刀高举，好生为难。
殊不知苗人凤心头亦是一般的左右为难：此人胡家刀法精湛若斯，必与胡一刀有极深的渊源，自己当年亲口许诺胡一刀夫妇，要抚养胡氏孤儿长大成人，却一时不察，竟至胡氏唯一骨血惨死在沧州。今日自己死在胡家刀下，岂不是苍天冥冥中早有定数？人总有一死，死在胡家刀下，比之死在仇人剑下那是强的多了。便是颐养天年，无疾而终，又那里比得过死在胡家刀下更心安理得，死得其所？苗人凤一生，始终以误伤胡一刀、未能保全胡氏后人为最大憾事，是以此刻明知死之将至，却是觉得如释重负，说不出的平安喜乐。死念一生，女儿苗若兰那柔弱文秀、清丽可人的音容霎时浮现眼前，但想女儿无半点武功，偏生自己仇人众多，若兰漫漫人生路，不知会有几多荆棘坎坷？一时觉得如此这般死了正好，一时觉得眷恋女儿之心痛彻骨髓，如何就能撒手不管？
但是此刻被胡斐一招“八方藏刀式”抢了先着，树刀刀影笼罩全身，死与不死却也由不得自己，心道，既是胡氏传人，我又何必再拼死还击？倘若伤了胡氏传人，岂不是错上加错？索性收了剑招，闭目待死，叹道：“若兰，今后的路，可得自己走了！”
胡斐正自犹疑不决，却见苗人凤脸上镇定自若，平静异常，殊无半分恐惧，不禁甚是佩服。又听得苗人凤一生轻叹，舐犊之情，呼之欲出，“若兰”二字，如一记重锤击在胸口，绞痛难当，心道：“我胡斐一生孤苦，全因失了父母，我这一刀劈下，便是将若兰妹子的一生劈得孤苦伶仃，漂泊无依，又是何苦？”刹那间胸间豪气陡升，只是想：我胡斐孤身一人，死便死了，了无牵挂，但求若兰妹子幸福快乐，夫复何求？”胡斐与苗若兰其实只是今日初见，可是一见钟情，情根深种，仿似千生万世痴缠苦恋一般，一颗心早就不属于自己。当下更不迟疑，脚下一沉，将树刀劈出之力硬生生收住，稳稳立于巨岩一头，闭目静待苗人凤一招“提撩剑白鹤舒翅”将自己劈下悬崖。
苗人凤已存必死之念，闭目良久，依然不见树刀劈下，甚是惊讶。胡斐闭目之际，料得苗人凤一剑收势不住，已劈上自身，谁知过得一忽儿，居然没有动静。二人同时睁开眼来，均知电光石火闪念之间，二人均已从阎罗殿前折了回来，若不是两大高手同时收招，此刻站在崖上的便决计不会剩下两人。当然，若非二人均是豪侠重义之士，瞬息之间做出义气深重的决断来，也绝不能携手从拘命无常手中安然而退。
胡斐心中一松，欲待说话，忽然听得脚下格格作响，原来胡斐适才用力收招，脚下使劲，竟将巨岩踏得更加松动起来，眼见巨岩再也难以承受二人重量，况且胡斐站在巨岩外沿，巨岩受重尤甚。胡斐心念如飞，心道：“适才我已死过一回，再死一回，却也没什么分别。”脚尖轻点，呼的一声，纵向悬崖。苗人凤大惊，欲待伸手来救，却哪里来得及？眼见胡斐身子贴着悬崖绝壁坠下，不消说用什么“壁虎游墙功”，便是真的壁虎，只怕也难游墙而下。苗人凤悔恨交加，心道：“此人如此重义，当真难得，况且武功卓绝，旷世罕有，虽然贪淫好色，辱我女儿，然则便不能……便不能……”连想了几个“便不能”，却不知想说“便不能”怎么？心中隐隐觉得，倘是他并非好色成性，只是对女儿见色起意，便是将女儿嫁给他也未尝不可，总是胜过如此少年英雄就此死了。又想此人这般豪侠，又怎会是好色无耻之徒，难道……难道……难道竟是冤枉了他？
胡斐纵身而下，巨岩受力登减，况且不再有人用力踩踏，吱呀几声，居然稳稳地停止了晃动。
苗人凤仰望崖顶，高逾十数丈，刚才和胡斐二人坠下容易，但石壁冰雪冻结，滑溜异常，却如何能够攀得上？忽然当当两声，两把短剑自下飞来，插入苗人凤身旁石壁。苗人凤登时明白，却是胡斐在下坠之时想到此节，将随身短剑抛将上来，苗人凤武功卓绝，自可双剑交替插入崖壁，攀援而上。苗人凤心中大恸，心想这少年既然想到这里，自然可凭借短剑插入石壁延缓下坠之势，却先来救自己，单是这副舍身助人的侠义心肠就胜过了自己，更何况下坠之时抛剑，劲力准头居然仍能不差分毫，便是自己也未必能够，他也就二十多岁，如此修为，竟被自己逼死，当真是肠子都悔青了。苗人凤对胡斐的死之悔恨，此刻实不亚于当年胡一刀之死，然大错铸成，悔之晚矣。
苗人凤一生，大风大浪经得多了，虽然心中难受，仍是明白此刻该当上崖要紧，倘使真的冤枉了这个虬髯汉子，待把女儿安排妥帖之后，到沧州胡一刀坟墓前自刎，到阴世再与胡大哥比刀论剑便了。如此一想，心下稍安，突地想到自己外号，心想，有胡大哥在阴世，我这“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外号，要改成“打遍阴世无敌手”也不成了。
苗人凤攀上悬崖，转过几个弯，放眼望去，不禁大惊失色，但见雪地上月光莹然，洒泻遍野，除了几件婴儿衣衫、一双婴儿鞋子外，却哪里有苗若兰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