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下井
在八月的天气里,煤矿上的温度一天比一天升了起来。王小力端着饭盒站在个大石头上,吃着早上做好的午饭,太阳在身后火辣辣地烤着地面。王小力只在煤矿上面干活,他父亲在井里工作,母亲还是来回在家和矿上来回跑,家里的弟弟妹妹需要有个人照顾。王小力在煤矿上也很少跟人说话,身边一起工作的也都是三四十岁的大叔和大婶们,十五岁的王小力顶着太阳跟他们一起劳作着。一个月下来,王小力本来是个瘦小白净的小男孩,一下子成了皮肤黝黑的大后生了。王小力的个头一下子就窜了起来,眨眼间就比父亲还要高了,就像后山上的木棉树,在热乎的夏天一下子就挂满了花瓣,好看极了。
王小力在矿上干的活越来越多了,手脚也越来越麻利了。不像起初的时候,瘦小干瘪的身子挪不动几块石头,只能干些不痛不痒的轻松活。王小力在大伙儿的眼皮底下长大的,好像刚刚吃完一大盒饭的王小力突然跳下大石头,然后落地的时候,挺拔的身材结实的皮肤稳稳地站立在六月的太阳底下。王小力依旧很少说话,他心里要说的话都对木棉树说完了。他每天都会跑去后山,菱角分明的脸呆呆地看着远方,对着前方说着话,好像空气中有人在认真听一样。有的时候,他也会唱歌,唱给后山听,唱给自己听,唱给不在身边的人听。
吃完晚饭的时候,王小力跟父亲商量,他要下井。王小力觉得在矿上也没有什么活可以做的,如果下井的话,可以赚更多的钱体父母分担一下重担。弟弟妹妹现在又要马上开学了,家里都急着用钱。王小力开口说完后,就接着吃着饭。自从去矿上上班后,他的胃口越来越好,再也没有挑食过,不像上学那会吃一点饭就把肚子填饱了。可能,王小力知道,现在自己也是家里的顶梁柱,不先把身子骨弄结实了,就没有力气挑起家庭的一份重担。
屋子里的灯泡散发出昏黄的光线,院子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月亮已经爬在空中很高了。虽然夏天的天色不容易暗下来,但是王小力一家每次都是在这个时候才吃上晚饭。矿上下班比较晚,急着赶回家开始弄饭,天就慢慢暗下去了。父亲放下了手中的饭碗,光线透过沾满灰尘的灯泡玻璃显得更加的幽暗,父亲的脸还是那么苍老,又显得十分的慈祥。艰苦的劳累让他的眼睛深深地陷了下去,像两个铅球掉进了一堆沙子里面,越来越深。记得上一次,王小力中考前一天晚上,寡言瘦弱的王小力主动提出去矿上工作,放弃考试的时候,父亲也是那么一副表情。在王小力现在看来,父亲脸上无疑充满着无奈和痛苦。王小力的父亲看着王小力,过了一会儿,叫母亲去把那瓶还没喝完的白酒拿了过来。
王小力一口气吞下了父亲倒下的白酒,一股强烈的疼痛刺激着喉咙。父亲没有多说话,继续接着喝酒,或许是他不知道对王小力说些什么。王小力的父亲没有办法,即使他一百个不愿意王小力这么年轻就下井干这么危险的事,但是又能怎样,家里实在是供不起孩子们上学了。弟弟妹妹都还这么小,不可能连个字都不会念就呆在家里。王小力的父亲知道,以后的日子还长着,这个家还得撑下去。王小力的弟弟妹妹都回屋睡觉了,他和他父亲还在喝着白酒,彼此都没有怎么说话。最后,王小力的头开始泛晕,才睡了下来。王小力第一次喝这么多酒,酒精让他难受起来,但他一点也不在意,他知道以后的路更会折磨人。
第二天,王小力和父亲一起下井了,这让王小力有点兴奋又紧张。在王小力下井的前一天晚上,他的母亲在床上哭了好久,几十年的风风雨雨她都一直熬过来了,但是眼睁睁地看着王小力走上这条路,作为一个母亲,即使再坚强都会忍不住落泪。
八月的太阳将后山的一草一木都照耀得清清楚楚,木棉树的花瓣也跟着越来越红艳了,像新娘的嫁衣,也像地狱的火焰。王小力从矿上转到井下,最大的感触就是后背上没有了火辣辣的感觉,太阳烤灼着自己的皮肤,身子也会跟着沸腾起来。而在井里,头顶上到处都是大大的矿灯,再亮的灯光却终归是消失在漫长的黑暗中。除了比较阴暗,王小力觉得在井下也没有什么的。就像多少次坐在后山的空地上,呆呆地看着前方,王小力就这样在矿下工作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