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那天夜里大雨在溪边洗衣裳，却一夜都没有回去，直到第二天清晨，她才衣衫凌乱地赶回家。于是左邻右舍都严厉地盘问，昨夜她究竟去了哪。大雨老老实实地回答说，她和张大风做爱去了，而且做了一整夜。于是大家就把她的衣服脱光，吊在大槐树下，一定要她承认：她和头脑不清、半疯半癫的张大风做爱，是极端错误的。这就是说，和人做爱是可以的，但要看是什么人。和村长是完全可以的，和张大风就不行。因为张大风半疯半癫、头脑不清。对于这一点，大雨曾经极力地申辩说，张大风一点也不疯，甚至是相当睿智。他就凭一个放大镜，一个桔子，一粒核仁，就发现了地球自转、公转以及地球是球体。这些东西不是聪明的人绝对想不出来。但是大家说，你小姑娘涉世不深，给张大风那小子给骗了。那小子哪能发现什么东西，准是瞎说。那小子的确是半疯半癫、头脑不清。——这一点全村人都知道，有相当的把握，根本不必论证了。这就是说，大雨和人家做了一晚的爱，连对方是不是疯子都不知道。但是村长和全体村民都知道。讲老实话，这一点我一点也不赞同。年轻的时候，我在大学的历史系里念过书，也和几个女孩子做过爱，那时候我头脑清楚，至少能弄清对方是不是疯子。所以大雨也应该能弄清对方是不是疯子。当时明镜先生和张小风也一致认为，大雨是对的，张大风不是疯子。于是明镜先生用小刀在竹片上刻下：那天夜里，大雨和张大风做爱，大雨头脑清醒，张大风也一点都不笨。这件事也绝对没有错。

大雨被吊在大槐树下之前，大家曾经给她留了一条退路，那就是只要她一口咬定，那晚她与张大风做爱，是受张大风的胁迫，那么这事就和她没关系，只需要找张大风算帐。可惜大雨只是低着头略微想了一想，便摇摇头拒绝了。她说，那天夜里她在溪边洗衣裳，看见张大风大摇大摆地走过来，一身青衫湿透了，可是里面鼓鼓的，塞满了东西。后来他从里面掏出一个放大镜、一个桔子、一粒核仁，向她解释地球自转、公转以及地球是球体的问题。那一刻她觉得他特别聪明，因而爱上了他。她说，她天生喜爱智慧，也喜爱聪明的小伙子。她一点也不喜爱愚蠢，比如她就很不喜爱猪。猪这种东西只知道长肉，但是不长脑子。那天张大风用放大镜、桔子以及核仁给她讲地球自转、公转以及地球是球体的问题，她随着他的思维想象、跳跃，像是到了一个陌生而美丽的世界。这个美丽的世界，其他人永远没法给她，犹如别人拿着放大镜、桔子、核仁，永远也发现不了什么东西。于是她就迫不及待地爱上了张大风。所以那天夜里她和张大风做爱，完全是出于自愿，没有一点胁迫的成分。于是大家便生气了，大声喝道：把她吊上去！这个不要脸的小淫妇！于是她便赤条条的给吊在大槐树下，像一条死鱼。

那天大伙儿严厉地审问大雨，一共六个人在场。大雨她爸，大雨她妈，村长，劳模陈老四（他种的那块田亩产三十万斤），炮手王老二（和他老婆做爱，射出的精液足足有一斤），炮手王老二的老婆。谈判破裂的时候，大雨她爸羞得面红耳赤，愤怒地咆哮着，大骂道：真他妈这么贱的小妮子！要丢进塘里喂鱼！要丢进塘里喂鱼！说着挽起袖子就要动手。可村长连忙拉住了他，说这小姑娘一时糊涂，得把她吊起来反省反省。这一反省哪，就想清楚了。于是大雨就被牢牢捆住，吊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