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断鸿声里 立尽斜阳

落尽梨花春又了，满地残阳，翠色和烟老。

转眼，梨花落后已是清明，终日细雨如织，漫天飞舞。笼罩在一片烟雨中的落日村是一片萧杀与苍凉。

这天，一早起来，席牧山准备着祭品，香烛，冥纸，去镇上买了一条花丝巾，与一盒绿豆糕，他一言不发的把一件件东西仔仔细细地放进盒子，目光避过慕容雪，对丫头说：“走吧！去看你妈妈。”

牵起丫头的手，丫头不知失措地扭回头：“雪姨，快，快点来！”在她的概念里，妈妈已经模糊且遥远，对天天相处的慕容雪产生的情感却是实在的，强烈的。

席牧山面无表情一拽丫头的手，生硬地说：“快走！”没有回头，连丫头的外衣都忘了披上。

慕容雪坐下梨花树下，梨树上满树耀眼的白不见了，稀稀落落地偶尔筛落一两片花瓣，一簇簇幼小的翠绿的嫩芽却冒了出来……

慕容雪还在为刚才的事赌气，有些小小的醋意，委屈与惆怅。

明知不可以，怎么可以对一个已经死去的女人吃醋，丫头的妈妈沁兰，听胖婶说，“是个最温柔善良的女人”，在丫头三岁的时候，就去了，怎么去的，却有些讳莫如深，不愿提及。

做好晚饭，一直到太阳西沉，稀星点点，华灯初上，席牧山却还是没回来。

慕容雪一趟趟地跑到院门口看路的尽头，一次次地热着菜。

夜深了，席牧山才抱着已经熟睡的丫头步履蹒跚地回到家。没有看桌上热好的饭菜一眼，没有看慕容雪一眼。径直走回自己的房间。

慕容雪一路追随，忽地抢在他的前面拦住他，她眼圈红红的，一层泪雾蒙上眼睛，许多委屈堵在嘴边，却说不出来，倔强地不让满眶的泪水滴落下来，她只是死死盯着她，充满了委屈与哀恳，不，不许再逃避了，你就没有勇气面对自己的内心么？

席牧山酸楚地望着她，有一刹那，多么渴望能紧紧地拥抱她，微微抬起的手却一滞，空落落地缩回，爱情于他们，不是恩赐，而是惩罚，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东西太多太多，明知没有结果，何必要痴缠不休？他毅然转身。

慕容雪奔上来从背后双手环住他，脸贴在他瘦峭的背脊上，失声问：“为什么？”

席牧山沙哑地说：“没有结局，又何必让它开始！”

“可是你明知道的，已经发生了！你是打算要结束吗？”

席牧山沉默不语，僵直而木然地站立着。

许久，比很久很久还要久，慕容雪慢慢地放开他，两行清泪猝不及防滴落下来，她展开一个无比凄美的笑容道：“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说完急步逃开，只留下席牧山始终僵直地伫立在弱弱的灯光下，宛如一座雕像。

第二天傍晚，慕容雪独自一人沿着蜿蜒的石阶，默默地拾级而上，登上那座最高的山。一路上落红满径，落叶悠悠地在风中被卷起，看起来像飞翔，实则在坠落。

到达山顶的时候，眼前豁然开朗，身下是一层层山峦叠峰，一览众山小，千沟万壑，广阔无垠地伸展着，无遮无拦，直至天涯海角。黛青色的山头若隐若现，山谷沟深处，飘荡着缕缕缥缈如丝絮般烟云，缓缓流动，似悬空的海市蜃楼，亦真亦梦，恍若虚幻又似仙境！“微云抹遥峰，溶溶轻烟笼山峡”天边那绚丽无比的云朵，时而安闲地游走，沉静如水；时而温柔地舒卷，千娇百媚；时而壮观豪迈，慑人心魄。天际，被晕染地殷红一片，一轮红日，正半掩半露，羞涩地停驻在山的肩膀，倦倦地，慵懒地不肯落下……淡淡遥峰，隐隐残霞与厌厌夕阳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浑然一体。

慕容雪被深深的震撼了，如坠梦中……

风乍起，慕容雪瑟缩地抱紧双臂，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披在她的身上，温暖地裹住她。

慕容雪一回头，迎上席牧山迷离的目光，夕阳余晖在他的脸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泽，柔和了紧绷的线条，使得原来忧郁的眼眸也焕发出光彩，带着深遂与一抹炽热。浓密的头发，高挺的鼻子，宽阔的嘴唇，以及青青的络腮胡。

慕容雪从没有这么近的面对他，她一点也不觉得奇怪，他应该一直就在她身后，自从上次说出飞云江畔的事后，他的视线常常追随着她，蹙紧眉头，若有所思的用一副探究的目光凝视着，偶尔对上她的目光，又急急地偏开视线。

他面对着她说：“别再傻了，生命没有第二次”

慕容雪对他莞尔一笑：“我知道，事实上，那次第二天我就后悔了，一失人身，万劫不复！”

她轻轻靠上席牧山的宽厚的胸膛，纵容自己的放肆，感受他身上发出淡淡的烟草香，淡淡的汗味，以及淡淡的忧伤的味道。

她情不自禁地低语：“我很感谢，于千万年之中，时间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没有晚一步，你绑架了我。”慕容雪仰起脸问：“别逃避好吗？”

席牧山微微一震，缓缓抬起手，摩挲着她的头发。

断鸿声里，立尽斜阳，两人相偎着目送最后一抹余光消失在一片黑色的山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