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住在酿溪村里的时候，张小风觉得这世界一点意思也没有。等到明镜先生来了之后，他却又觉得这世界非常有意思。因为他没事干的时候经常去看明镜先生写的历史书，这些书都非常好看。春天的时候，明镜先生会从河边挑一担泥沙回来，铺在猪棚前的空地上，用树杈在上面工工整整地写字，写完之后会捋着胡须洋洋得意地浏览一遍，然后叹一口气，飞快地把这些字擦掉。夏天的时候，他又会去池塘里摘一大叠荷叶，用树杈沾了猪粪在上面又写又划，写完之后同样会把这些荷叶丢掉。秋天和冬天也是如此，只不过是分别写在落叶和雪地里。这些举动都让村民们认为他发了疯，并且纷纷传言：明镜先生已经昏了头啦，只怕活不过两天。只有张小风坚持认为他并没有发疯，甚至是相当睿智，于是彬彬有礼地上前询问，他是在写什么。明镜先生说，他是在写史书，而这些东西人家都认为要不得，——甚至他自己都觉得这东西要不得，所以写完之后要毁去。这表明，明镜先生已经开始变狡猾了。

明镜先生说，他在给一位传奇人物做传记。此人叫张小风，却不是眼前的这个张小风，而是南齐时代的张小风，与名妓苏小小、书生鲍仁并称“南齐三杰”。只不过凭他这些年的经验，已经明白了一个道理：历史要为现实让路。因为现实中已经有了个张小风，所以他把南齐的那个张小风改名为张大风，他写的书也就定名为《张大风传奇》。张小风听了之后大感好奇，一定要明镜先生把这位同名兄弟的传记给他看。明镜先生略一沉吟便答应了。这表明明镜先生依然是个小孩子，一点城府也没有。张小风看了一部分之后，觉得这样好看的书不传下去实在可惜，建议由他去山上砍竹子，让明镜先生在竹片上把史书刻下。明镜先生略一沉吟，又答应了。这表明明镜先生一点头脑也没有，简直不是个人。

有关张大风，明镜先生说，各种史书上说法不一，有的说他是科学家，有的说他是音乐家，有的说他是剑客，有的说他是淫贼，总之说他是什么的都有。但有一点完全可以肯定，那就是他生活在南齐时代，曾在夜郎县酿溪村放牛，并且和南齐三杰中另外两杰苏小小和鲍仁都会过面，甚至有一种方志还说他和苏小小做过爱，但另有一种却说只是在一起洗过澡，并没有做爱。张小风一听，此人还是自己的同乡，更是兴奋，死拉活拽着要明镜先生加快速度写给他看。那天太阳隐在云层里，映得满天是金黄色的，明镜先生一屁股坐在猪棚前的沙地上，拿起刀对着竹片刻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