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有关张大风是科学家的故事：南齐末年，张大风生活在夜郎县酿溪村，他的任务就是放牛。但他从来没有好好干过，只知道做各式各类的实验。他做了一架仪器，叫做显微镜。他经常从牛尾巴上拔出一根毛放到显微镜下观察，也有时候用小刀从牛身上割下一小块肉拿去观察。他声称这样可以看到许多细胞，但村民们都看不到，因为没有配反光镜，也没有制成玻片。张大风说，这需要改进。但村民们说这是在瞎搞。明明是一根毛，哪有什么细胞。张大风倒也不去辩什么，继续埋头做实验。
张大风赶着牛去山上的时候，正是清晨，朝露未干，常常把他的衣衫沾湿。他却不管这些，一头栽倒在草地上，思考如何调整比例以使火药爆破的问题，任由那些牛在山顶自由自在地吃草。问题是这些牛并不老实，动不动就要溜开去梯田里吃花生，甚至到山下水田里吃稻禾。这使得他大伤脑筋，动不动就要中断思路，去把那些牛牵回来，然后那些思路就像风筝掉了线，一时找不着了。于是他赶着牛回村时，总是懊恼不已，时常拍着大腿喃喃地道：唉！差点就爆破了！村民们见了这些，都背地里说他神经不正常。张大风却逢人见说：火药好哇！有了它，可以用来打鸟、炸鱼！这使得大家都以为他疯了。后来他还真把火药引爆破了，情况如下：那时正值酷暑，水牛们都在池塘里洗澡，他死拉活拽拉着一头上了岸，让它趴下，随后在其肚皮下垫入一包火药，点燃引线。吱吱声中，张大风迅速跳入池塘。随后是轰的一声巨响，吓得池塘里的水牛都赶紧把头扎进水底。等张大风睁开眼，松开捂住耳朵的手时，发现村长家的牛肚子破了个大洞，肠子都流了出来，并且透过这个洞还能看到对面的山峦，只不过这种山峦是红色的。张大风便牵着这头牛去见村长，说：报告村长，炸药发明好啦。不信，——你看你的牛。村长定睛一看，发现那头牛肚子是空的，只剩下以前的二分之一，倒也吓了一跳，问：你身上还带了炸药没有？张大风说：没有带。这东西很难造，不是想有多少就有多少的。而且你也知道，带在身上不太安全。村长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便用大麻绳把他绑起来了。
张大风被绑了之后，给牵去各家各户认错。他先是深深地鞠一个躬，然后垂丧着脑袋说：各位父老乡亲，我错了。我不该用炸药去炸村长的牛。我保证以后再也不用炸药去炸村长的牛。随后他就被投进山神庙里的大火炉里烧死了。而且有关他为什么会被烧死，各史家也众说纷纭，有的说，是因为他炸死了村长的耕牛，而他没有钱赔，所以只好偿命；有的说，那是因为他的认错态度不好，依他的话说，像是以后不会用炸药去炸村长的牛，却会用炸药去炸其他人的牛，而这一点引起了公愤，为了防范于未然，先把他烧死再说；也有另一种史籍说，这事根本和炸药无关，而是他有了另一项更令人发指的罪行。
根据宋人的笔记小说记载，张大风不仅发明了望远镜，制成了炸药，还发现了地球自转、公转，提出了地圆学说。换而言之，他比哥白尼、布鲁诺都要伟大得多。有关这些发现，小说是这样记载的：张大风在山上放牛的时候，独个儿躺在草地上想问题。他思考的是，为什么有白天有黑夜。对此村长的解释是，大地像个棋盘，天就像个圆圆的铁锅盖下来。白天的时候，天神用的是一只白锅，所以天很亮，大家都能看清东西，到了夜里，天神就把一只大黑锅罩下来，于是大家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对这种解释张大风一直不太相信，他提供的最有力量的驳词是：这黑锅那么大，天神哪有力气提得动。村长则说，天神力气就是那么大，不然还叫什么天神。张大风只好吐吐舌头，不再敢言语。后来情况发生了很大的变化，那就是有一些漠北苦寒之地迁来的人说，那儿有时候几个月见不到太阳，有时又好几个月没有黑夜。张大风便又以此为证据，问村长是为什么。村长说，那是天神睡觉忘了，所以没有把黑锅罩下来，于是有几个月是白天，后来他又睡过头了，忘了把白锅罩下来，于是又有几个月是黑夜。张大风听了更加不明白了，皱着眉问：天神是神还是猪，那么爱睡觉。村长听了扬起手就是一个耳光，说他亵渎神灵，该打。于是张大风只好订正说：天神不是猪，所以爱睡觉。
除了天神的问题之外，张大风还与村长探讨过太阳的问题。张大风赶着牛去山上吃草的时候，是日出时分，朝阳从两山之间缓缓升起，这时太阳在东边。正午的时候，火辣辣的太阳烘得他的眼角和额头火辣辣的疼，这时候太阳在头顶上。到了薄暮时分，夕阳西下，大地上有一层火红的余晖。村长说，那是九匹天马拉着太阳在飞。张大风本来想反驳说，那天马真厉害，拉着太阳飞居然没变成烤肉。但他吸取上次的教训，知道村长准会说那是天马当然不怕烤焦，于是耷拉着脑袋闭上嘴巴不说了。后来他终于收集到了证据，并成功地完成了《论地球为球体及地球之自转与公转与昼夜交替及四季更替之关系》这一旷世奇文，便开始在村口的大池塘边演讲起来。他说：在同一时间，北方比南方冷，这，是为什么呢？这时，他拿出一个十倍的放大镜（我们知道他发明了显微镜，所以发明放大镜是毋庸置疑的事）。他把放大镜放在阳光下，对准下面的稻草，说：诸位，看到了放大镜下的小亮点了吗？看到稻草缓缓卷起并冒出的黑烟吗？看到稻草燃了起来吗？看，它燃了，它燃了！你们知道这是为什么吗？我告诉你……他兴高采烈地说着，并且很快就要亮出他熟知的光学，忽然之间啪的一声，他的脸蛋火辣辣地疼，有些冰冷的、湿粘粘的东西顺着脸颊往下淌，那是从池塘里捞起的泥巴。
那天张大风在酿溪村口演讲，正是金秋十月，满鼻子都是稻香。一眼望过去，整个大地都是金黄色的，没有油菜花的鲜艳，却显得沉甸甸的，更为饱实。天空飘来几朵淡淡的云彩，诗人说，桂花的香味就是从那飘来。池塘里的鱼经常跳出水面，时不时扑通一声响。张大风说，这是一个收获的季节，他也会获得丰收。于是他拿着一面大锣敲起来，大声吆喝：快来哇，快来哇……顷刻间，村口就围满了人。这些人是来看耍猴的，因为他们以为一敲锣就是要耍猴，而耍猴大家都很爱看。后来他们看到张大风掏出了一个放大镜，却不是掏出一只猴，就觉得自己受了欺骗，要操起些东西砸他。有些人刚从鸡窝里摸过几只鸡蛋，正放在贴身的兜里，掏出来就要砸过去，可突然间有些舍不得。这时有人说：去池塘里捞泥巴！用泥巴扔他！于是有几条大汉便操起簸箕下了水，不多时便递上来满满几簸箕淤泥。
那天张大风在酿溪村口演讲，披散着头发，穿着一件干净的青衫。村民散去之后，那件青衫变成了黄衫，而且有一百斤重。他的脸和头发上也沾了五十斤泥巴，像是要唱京剧。月儿出来的时候，是在干枯的树梢上，有一些乌鸦在叫，周围是暗淡的繁星。张大风跳进池塘里洗了个澡，一点也没有失望，反而更有信心。他说：这世上总有个人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只要有，我肯定找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