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重逢旧爱
二
不知不觉王华已走了五年，这五年里她每时每刻都和儿子在一起.她的目光永远追随着儿子.她生怕自己的不小心，让儿子受委屈，对不起王华的嘱托.现在儿子可以上幼儿园了，她可以轻松了.可她就怕这个轻松，这个轻松带给的只会是无穷无尽的空虚.儿子长大了，可以一个人睡小床了.她的思念如夏日的蒿草肆意滋长，如榕树的根须交错盘绕，坚不可摧.每分每秒咬噬着她的心.儿子从早上八点入托到下午四点才接回来.这八个小时对她来说就是煎熬.她恨不得儿子不要长大，永远抱在怀里.她又恢复少女时代的雅兴，在空无一人的房间放声朗读宋词，却是李清照的>
天与秋光，转转情伤，探金英知近重阳。
薄衣初试，绿蚁新尝，渐一番风，一番雨，一番凉。
黄昏院落，凄凄惶惶，酒醒时往事愁肠。
那堪永夜，明月空床。闻砧声捣，蛩声细，漏声长。
念到末处，声音哽咽，泪流满衫.
这么多年，她的朋友聚会一次也没参加.一天送儿子上学一个人回来的路上，一个人叫住了她，却是她的初中同桌.
"现在是有钱的太太，华侨了，不理会我们啦！"她的同桌一向快人快语.
她细声慢语的说："怎么会呢？"
"还记得林成他们几个吗？据说在北京混得不错，这次回来挺风光的.他邀请了全班同学去川岛玩，包下了"闽江一号"豪华大轮.我正到处找你呢.去不去？"
"不用了，我要照看儿子."她依然保持微笑.
"去吧，难得的.下次的相聚又不知道要等到何时了.再说过几年我们都老了，再聚讲的也是老掉牙的故事了.想疯也疯不起来."
"看情况吧，我家在梅林新村5号楼301室，欢迎有空来玩."她的声音还是这样温暖.
"不错啊，买了新房子，搬了新家，怪不得我找不到呢！"
两人闲聊了几句，各自回家了.
第二天一大早，她的同桌就找上门来.说什么也要缠着她去.无奈，她打了婆婆的电话，今晚儿子暂住婆婆家.
遇见多年未遇的老同学，她有太多的感慨.当初少不谙事的狂妄少年如今早已成家立业，变成家庭和社会的顶梁柱；当初娇滴滴的少女如一朵朵含苞待放的玫瑰如今早已有风霜写在脸上，岁月无情啊.男人们聚在一起，你一根烟，我一杯酒聊的无非是事业，还有在哪一天幸运地撞上了艳遇.女人们叽叽喳喳，说的是丈夫的体贴，聊的是孩子的聪明.她们的成功感来源于他们.她又能说些什么呢？她的丈夫远在海外，最奢侈的就是每晚的电话问候.她后悔今天也跟着来.在这吵杂的人群里她依然孤烛.她走出船舱，站在甲板上，月亮盈盈的挂在天上.月圆人未圆.中秋的夜色凉意逼人.她拉了拉披掮，眼前的景象让她不由自主的想起李清照的>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词里的一切太符合她眼前的心境了，就仿佛是为她而写的.她不自觉的唱了出来.唱得太投入了，以致有个人站在身边也不觉得.她不经意回了一下头，一个大活人站在眼前，她吓了一跳，心提到嗓门下.
"是我，"多有磁力的声音啊，它是如此的耳熟，"别怕，怎么一个在这儿呢？怕我们的污言秽语玷污了你的仙气."他开玩笑的说.他是从高中到大学的同学，陈力.
"没有，只是我人笨嘴笨，不知聊什么好."她有点不自然的.
"王华这小子，还没回来啊？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抱得美人归，却又跑到千里之外去，真是委屈你了."小语只是笑.
"你说当初我要是不考研，有他小子什么事？我们现在也应该是儿女成双了吧."说完大笑，小语也笑.
"你成家了吗？"小语关切的问.
"没有，这事不是想可以就可以的，得有缘."陈力居然也有正经感叹的时候.
"会遇上的，只要你有心."她是一脸的诚恳.
"我现在是一肚子的后悔，当初考什么研啊.研究生毕业去找工作，发现打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那些老板吧，肚子里墨水少，防心重，一个个刚愎自用.所以只好自己当老板."他叹了一口气.
"那是你本事啊.有几个人能当老板.你是出色的，不怕没有女人垂青你."她又笑了.
"外面风凉，我们进去吧."他还是像以前对他关爱有加.
当两人同时出现在大家面前时，大家就炸开了锅，你一语我一言的调侃."陈力，打什么主意呢？""别趁虚而入，非君子所为."－－－－－－七嘴八舌的，仿佛回到了学生时代.
"打牌，打牌，别废话."他摆摆手，替她打了圆场.
大家开始各自围成一桌打牌.只有林成自顾自的在一旁K歌，很投入，很深情：
今夜还吹著风想起你好温柔
有你的日子分外的轻松
也不是无影踪只是想你太浓
怎么会无时无刻把你梦
爱的路上有你我并不寂寞
你对我那么的好这次真的不同
也许我应该好好把你拥有
就像你一直为我守候
亲爱的人亲密的爱人
谢谢你这么长的时间陪著我
亲爱的人亲密的爱人
这是我一生中最兴奋的时分
大家都起哄，尖叫，鼓掌.他也抱着拳作揖应答："谢谢捧场，谢谢大家！"
这种场面她好久没见过了.她也被感染了快乐.
陈力也上台了，他仰起脸，又垂了下去，眼睛只看着地，然后对着话筒说："我这首歌是要献给我心中的爱人的，希望她能听见."所有人的目光都刷的往她身上射去，她的脸一下红了，她想逃，却已在水中央."罗大佑的>，献丑！"他挥了一下手，仿佛在学校时，他每次和她告别的神情.
是这般柔情的你
给我一个梦想
徜徉在起伏的波浪中盈盈的荡漾
在你的臂弯
是这般深情的你
摇晃我的梦想
缠绵象海里每一个无名的浪花
在你的身上
睡梦成真
转身浪影汹涌没红尘
残留水纹空留遗恨
愿只愿他生
昨日的身影能相随
永生永世不离分
是这般奇情的你
粉碎我的梦想
仿佛象水面泡沫的短暂光亮
是我的一生
睡梦成真
转身浪影汹涌没红尘
残留水纹空留遗恨
愿只愿他生
昨日的身影能相随
永生永世不离分
是这般奇情的你
粉碎我的梦想
仿佛象水面泡沫的短暂光亮
是我的一生
在他的歌声里，她的眼睛模糊了.往事如影像呈现，如时光倒流，在王华和陈力之间我会选择谁呢？她困在那里，像是一个在做选择题的学生.如果他没有考研，一切是否如他说早已儿女成双了.陈力确实是个不错的男人.
在毕业的那段日子里，他们总是为分配问题争论不休，他想考研，留在城里，将来再找一份好工作.好不容易鲤鱼跳龙门，出来了怎好再回到一个什么也没有的小县城.可她觉得应该回去，服从分配－－"铁饭碗"，有个单位就像有个家，风吹不到雨淋不着，虽然要忍耐清贫，但平淡就好.所以一见面总是吵，没完没了.最后，陈力说："咱们分手吧！人各有志，但愿你我都好."她飞似的跑开了.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哭了整整一天.现在她还能清楚地记得，她坐在图书馆后面的石榴树下，石榴花纷纷扬扬地飘在她的发间，眉梢和她的泪一起坠落.后来毕业了，也就再也没见面了.回到小城就遇到了王华，恋爱，结婚，生子，心里哪有空间留着陈力？现在他就在她的眼前，一切却是物是人非了.
已是接近黎明的时分，大家都已东倒西歪的睡去，她再次走出船舱来到甲板上.这时，东边有道很强的光亮，红晕的范围越来越大，红晕漫过的云朵像一片片艳丽的绸缎，如丝如绢.这时的太阳开始出来了，渐渐地，渐渐地，它像挣脱什么似的跳了出来，一个红红的火球，就完完全全的呈现在眼前，它仿佛离得如此近，用手即可触摸.这时的太阳，是她从未见过的，一点也不闪耀.，它仅仅是不停转动的火球."真是万物总有两面.如果用温柔形容太阳，一定惹来不少笑吧.可骄横不可一世的太阳，既也有"静若处子，温婉如玉"的时候.她被眼前的一切惊呆迷惑了.
身后传来一串脚步声，记忆里是如此的熟悉.他站住了，就在她的身后，离得很近.她想，逝者已矣，往事不可再追.无缘就是咫尺也天涯.
他的声音在后面响起："没睡啊，我能问你一句真心话吗？"她茫茫然地点点头，"你现在过得幸福吗？"被他这么一问，她自己吓了一跳："是啊，我幸福吗？我满意这种生活吗？从来没有问过自己想要什么？可是，为了王华，为了家，一切是值得的."她这样告诉自己.
陈力看见她半天不吭声，也沉默了.好半天才说："在过去，我是对不住你的.你的情况我听说了，我不愿你这样，如果你愿意你跟我一起去北京吧，我有一个房产公司，一个酒店，饿不着你母子.如果你愿意，带上你的儿子，我们现在就走.""不了，我心领了.我愿意这样生活，并不觉得苦.过去的就随风吧.找个女人结婚生子，好吗？""不，我忘不掉.上苍又给了我们这样的机会.这次聚会是为你而设的.难道你没觉得吗？以前，我只是个穷小子，最富有的就是一腔热情.现在我有能力让你过得更好."她不语.
他扳过她的双肩，才发现她早已泪下如雨.他的心被揪了，温柔的说："随你吧！只要你愿意，或你有什么需要帮的地方，就来找我."他把自己的名片交给她.聚会在依依不舍中放下了帷幕.
回到家，才感觉家比以前更冷清了.她觉得没有什么可怨的，丈夫为了全家的生计，背井离乡，死里逃生.而自己什么也不干，只做一件事，那就是等丈夫的归来，自己的苦实在比不上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