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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李建辉 《张小风》 历史小说 2008-10-01 17:09 责任编辑:阿达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0026 · CHAPTER-00000521

根据史籍记载,酿溪村村口除了有个大池塘,还有两亩永久闲置的水田,说白了就是个大泥淖。村里的一应大小会议都在此举行。当日村长宣布亥时做爱的政策时,所有的村民都踏在大泥淖里,淤泥没过了膝盖。天下着大雨,像是成千上万个水龙头在狂喷。村长打着油伞,悠闲地说,为了培养大家吃苦耐劳的精神,特意选了个雨天开会。张小风在下面耷着脑袋绻着身子,牙关直打颤,几乎要冲上去一刀把他剁死。明镜先生年纪很大,更是经不起这般折磨,摇摇晃晃几乎要跌进泥里去。那时周围的群山都像是飘在雾里,只剩下灰色的轮廓,村民们则都呆呆地立着像一只只木桩,有几个老家伙支持不住,一头栽在泥里给堵住了嘴鼻,当场窒息死了。这种混乱的情形并不少见,比如每个月初一的“滚泥塘”。具体的做法是每个村民都走下田去不停打滚,从这边田埂滚到那边田埂,等到上来的时候就成了一只酱板鸭。村长说,这是培养大家不怕脏不怕累的意志。大家对此都深信不疑,只有张小风不太信,因为他说在泥里打滚一点也不好玩,只有水牛才那样做,而且水牛也只要把身上沾满泥防住蚊虫的叮咬就行了,没听说还要从这头滚到那头的。明镜先生来到酿溪村后,也说这事要不得,并且还举出佐证说,他曾经问过一位民俗学家,知道侗族有小孩子下田滚一身泥的习惯,但也没有要求要从这头滚到那头,而且要每月一次的。但村民们可不管,嘴里骂着说张小风和明镜先生是思想落后,应该检讨,然后纷纷争先恐后地下了泥淖直滚,像是一些蛤蟆在爬。

除了滚泥塘,还有吃苦比赛,具体做法就是秋季每个月的最后一天来村口吃没炒过的新鲜苦瓜,比赛谁吃得多。比赛的时候,每名选手脚下都有一筐苦瓜,有的很黄,有的还是青色的,选手们便捞起一只只苦瓜往嘴里塞,并且慢慢咀嚼,“要嚼出每一滴果汁”(村长语)。这种比赛人人都得参加,所以张小风也不得不试了许多次,每次都把眉毛皱得竖了起来,眼泪也挤出来不少,几乎要把胃都吐出来。比赛结束后,村长都会兴奋地宣布:“哎呀,二牛能吃苦,吃了二十七只;啊哟,皮蛋吃了二十六只,也不错,也不错。”至于张小风,村民们一致的结论是他不能吃苦,是个落后份子。明镜先生来了酿溪村后比张小风还差,每次只吃指甲大一点就捂住胸口掐着喉咙把满肚子胆汁吐出来,同时还嗬嗬连声像一只怪叫的企鹅。于是村民们纷纷说,张小风和明镜先生是不折不扣的落后份子,需要改造。

除此之外,村里根本没什么大事可记,每天发生的东西简单而雷同,像一座精确运转的大钟。以张小风为例,每天辰时一到,就会听见外面有人敲着竹块大喊:“辰时到了哇!起床开工了哇!”这时张小风就要迅速爬起,洗一把脸马上跑出去,挨家挨户把耕牛牵出来,赶到酿溪上游梯田附近的山上吃草。偶尔有些特殊情况,比如夜里做了好梦,他就不得不迟去十来分钟,因为要洗短裤。午时鸭毛会跑来顶他的班,让他回去烧饭吃。吃过之后要睡午觉,然后又起来烧饭吃。一天吃两顿饭。随后要写一天的总结报告。在“是否正常”一栏里,他一般都填“基本正常”,有时候会写上“迟到十分钟”,并在“怠工原因”一栏填上:“昨夜遗精,起来洗短裤。”这些都挺简单,麻烦的是“工作对象报告”一栏,因为这些牛并不十分听话,很难管理,描述起来又颇难措辞。试从报告里随便举出几例:“二牛家的公牛挺起家伙,爬向春花家的母牛。可它的婚配对象是三皮家的。我和鸭毛拉不动,反被踩了两脚。”“这些日子大伙的情绪都很高涨,天天都干。春花家的母牛肚子大了些,估计怀上了。有些还看不出来,但估计已经快了。”“三皮家的水牛居然不会游泳,跟着其它牛下水洗澡,淹死了。”“皮蛋家的水牛给牛虻咬了,计疙瘩一百三十二个。因为它和陈老四家的母牛洗鸳鸯浴,把泥洗掉了。”写完报告后差不多是酉时,他就得跟其他村民一样,拿着报告去大泥淖里听历史学家王五讲解中国历史,顺便把报告交给村长。王五讲起历史来一点意思也没有,而且还不大听得懂。张小风去听了无数次,只记得他讲了些这么个话:历史是人写给人看的,所以历史要按人的意愿发展。这话他根本没有听懂,所以后来每次他都躺在泥淖里打滚,身子一点一点陷下去。好在王五先生讲的时间并不太久,结束的时候刚好快要淹没他的鼻孔。这时他就爬起来,回去洗个澡,然后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直到第二天早上又有人在外面敲竹板叫村民门出工,日复一日,全年如此。

明镜先生来了之后,事情起了一些变化,那就是张小风对村长说,现在应该要明镜先生去讲解中国历史,至于那个王五先生,未必知道历史两个字怎么写,应该辞掉。对于这件事,村长与人口学家翟老二商量了一晚上,并特别请教了王五先生,结论是此建议不可行。因为王五先生对历史的了解是差了点,但有个正确的世界观和历史观为指导,所以是小方向错,大方向对,应当予以挽留,而明镜先生史料相当丰富,但没有个正确的世界观和历史观为指导,所以是小方向对,大方向错了,实在不能启用。至于王五先生未必知道历史两个字怎么写的问题,他原本是不会写的,但昨晚学了一晚上,已经学会了。于是每天在泥淖里讲解中国历史的依旧是王五先生,而明镜先生则在猪棚里编草鞋。久而久之,张小风倒也喜欢上了王五先生,因为他虽然当着大家讲的话都索然无味,听了只想打瞌睡,私底下见了面却妙语连珠,大爆猛料,诸如秦始皇是包茎,汉武帝是阴阳人,唐太宗包皮过长,宋太祖是隐睾等等。这些话大家都很感兴趣,张小风也很爱听。只有明镜先生听了直摇头,脑袋都要摇到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