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有关明镜先生和张小风的建议被驳回，历史上另有一种记载，那就是村长并没有否认两人拥有投票权，而是摆出道理试图说服二人。村长说，我们要看清主流。这个主流就是全国大多数地方没有闹饥荒。的确，少数地方是闹了饥荒，但这是极少数，但它并不能改变矛盾的主要方面，——那就是像我们夜郎县这样的地方形势大好，前途光明。的确，本地的气候是不太好，有闹灾荒的可能，——但仅仅是可能而已，我们看问题不要太消极。我们要积极地看问题，那就是我们不会闹饥荒。明镜先生听了这一大段理论，血压升高，当场就昏了过去。张小风赶紧一把扶住他拖去猪棚休息。混乱中，村长宣布从即日起亥时一到结了婚的人都要回家为国家做贡献。但是后来的局面大出人们的预料：先是一连三个月没有下雨，然后又一连下了三个月雨，村里的人口减至九十八人。有关这一点，后来明镜先生总结说，如果发生了大的灾荒，原因肯定是不可抗拒的自然力，简言之就是天气不好；如果没有发生大的灾荒，原因就是积极的人为原因，简言之就是村长领导有方。这表明明镜先生终于有了做历史学家的资质。遗憾的是，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饿得只剩最后一口气，而且并没有可靠的史籍明确地记载他临死时究竟说的是什么。另有一种说法说，他弥留之际的遗言是，他这一辈子犯的一个最大的错误就是经常当乌鸦，做费力不讨好的事，而实际上大家都喜欢喜鹊，这种鸟总给人好消息。下辈子他还要当乌鸦，绝不做喜鹊。说完这些他就闭上眼死去了。我在《夜郎县志》里读到这些记载，突然觉得很悲凉，而我的这部小说里，一开头就有一些悲凉的气息。而我也经常扪心自问：这种悲凉的气息，究竟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