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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李建辉 《张小风》 历史小说 2008-10-01 17:08 责任编辑:阿达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0026 · CHAPTER-00000516

明代末年,张小风生活在夜郎县酿溪村。那年他十七岁,正是精力旺盛的时期,但他在村里看到的每一个人精力都不旺盛,一副虚脱的模样,干什么都打不起精神。上了年纪的人更是拄着拐杖走路都有困难,只好成天呆在屋里装闺女。而且每天的亥时一到,就会两个有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舞着两块大竹板围着村子边走边敲,嘴里吆喝道:亥时到了哇!回屋做爱了哇!这事源于村长在村民大会上宣布的一项决议。村长说,为了扩大内需,刺激消费,拉动经济增长,国家需要俺们生产更多的人。所以从即日起,每天的亥时大家都要回家努力生孩子。张小风对此颇有异议,面红耳赤地和村长争论起来。他说,人口一多,的确会刺激消费,比如说小孩子一多,尿布和草纸便会不得不扩大生产,但问题是到时候恐怕没那么多消费品供人消费,严重起来,不仅大家没纸擦屁股,吃饭都有困难。村长倒也不生气,只是淡淡地说年轻人看问题不要太偏激,并且说,这事特别征求了人口学家翟老二,他都说没问题了,你小孩子懂个啥。张小风一听这话来了劲,挽起袖子说:你是指我屋对面那个翟老二?那老头哪是个人口学家哇,连人口两个字都未必认识。我告诉你哇……他当时讲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正在兴头上,但村长不耐烦听他说了,一招手叫人把他拉了下去。于是此项决议以百分之百的支持率通过,而且从那之后,酿溪村的村民做爱的时候都特别卖力,积极性特别高,因为大家都认识到:那不仅仅是在做爱,而是在为国家生产人口,维护国家的利益。

有关酿溪村:它依傍着一条小河而建,此河名叫酿溪,由山间的瀑布汇集途中数条小溪而成。村口有个池塘,里面有很多鱼。村里有大小人家六十三户,总计八百二十七口。其中有不少笨蛋,除了拉屎什么也不懂,除了吃饭什么也不会,整天蹲在门口用手去掏鼻孔,然后用粘在手指上的鼻涕在地上画画,画出来的东西谁都看不懂。除此之外,他们就围在一起发呆,口水和鼻涕直流。因为村里流行近亲结婚,并且代代如此,而近亲结婚最容易生产笨蛋。张小风是养父张跛子从村口大池塘边的芦苇丛里捡到的,所以智商比较正常,但和村里的傻瓜相比就特别聪明。他住在小竹棚里,屋顶盖的是茅草,一下雨就漏水。门前有个小池塘,周围有十来棵桑树,村民们经常为这些桑树的所有权发生纠纷,一般只是辱骂祖宗三代,有时候也动锄头和榔头,但奇怪的是这些人里没有一个养蚕。池塘对面是一栋大杉木筑就的两层楼的楼房,人口学家翟老二一家住在里面。翟老二的喜好就是在屋子的外壁上贴大红标语,而且每次都要贴一两百幅,远望过去满屋子都是红色的,好象他的屋子要嫁人。这些标语里出现频率最多的是“招财进宝”,也有“生官发财”的,村长宣布亥时做爱的决策后,则加上了“老婆一个个,儿女一群群”或者“晚上加班加点,一切为了国家”之类。

有关那天村长亥时做爱的决策,全村其实一共有两个人反对,除了张小风之外,还有历史学家明镜先生,他就住在张小风屋后的猪棚里,成天编草鞋。他原本住在京城里研究历史,后来奉圣旨来到酿溪村编草鞋。这事的缘由是这样的:明镜先生的主要研究方向是中华游牧民族史,认为此等蛮族组织方式淳朴简约,易于动员,以骑兵席卷内陆甚为简单,又进退自如,朝廷发兵征讨则无此等蛮族生活环境与作战环境雷同之便利,实难成功。若不实行谨慎之政策,则靖康之耻不远、京都之破可期矣。所以他满怀爱国热情向大明皇帝上了万言书,也就是鼎鼎大名的《明镜先生谏满洲之羁縻》。我曾经在大学历史系念过书,也知道明镜先生的这份万言书。当时我就直摇头暗怪他一点也不懂怎样做历史学家,像他这样搞肯定没好结果。后来果然不出所料,大明皇帝看了他的万言书脑袋都摇得几乎要掉下来,颁下道圣旨叫他去酿溪村编草鞋去了。所以明镜先生便编草鞋一直到死的那天,而我也早就不搞历史了,开始改行写小说。

有关应该怎样做历史学家以及明镜先生为什么不懂做历史学家的问题,明镜先生本人就有过精辟的著述,而我简析如下:首先,所谓历史是人写出来的,所以它应该导向一个对一些人有利的结论,而这个结论有很多人爱听,这样大家都心里都很高兴,这位历史学家的薪水也就高。所以明镜先生应该说,经过他的研究,俺们大汉民族人口比游牧民族多一百倍,每个人撒泡尿都能把那些蛮族淹死,所谓靖康耻之类也纯属无稽之谈,那是以前的史学家老眼昏花,记错了。其次,所谓研究历史要有一个大方向,这个大方向就是要揭示主流,比如过去是不好的,而现在很好,并且现在比过去要好得多。所以这时候明镜先生就要推翻他过去的结论,说以前蛮族入侵那是有的,但现在时代不同了,我大中华国富力强,绝不会再有靖康之变这样的历史悲剧发生。所以明镜先生不应该写《明镜先生谏满洲之羁縻》,而应该写《我中华大破特破北疆蛮夷考》。那样的书人人都爱看,而且还会获国家级科研图书成果一等奖。遗憾的是,明镜先生并没有那样做,所以他老年的时候,一直在酿溪村的猪棚里编草鞋。

明镜先生在猪棚里编草鞋,往往是天还没亮就起来了,因为他有失眠症,一天最多睡两个时辰。后来他告诉张小风说,那其实算不上病,而是一种习惯,——他年轻时便很努力地读书,一天只睡两个时辰。这和那猪棚里的猪恰好相反,它们一天最多有两个时辰醒着。猪棚本来就很狭小,刚好睡下一只大母猪,所以明镜先生只好躺在猪的肚皮上,猪肚子一起一伏,明镜先生像是坐在小船上摇啊摇。那时候四周是黑色的,象征着他的暮年。浓烈的恶臭时常袭来,手掌也经常会摸到一把粘粑粑的东西,因为猪猡老爱乱屙屎。有时候他梦到孩提时代喝妈妈的奶,醒来时嘴角流涎,正含着母猪的奶头。晨曦的曙光里,明镜先生背了个蒌蒌,去山里摘芦苇和狗尾草,——他用这些来编草鞋。据我所知,这是明镜先生首创,因为他没念过教人怎么编草鞋的书,只好自己胡来。他把大把大把的芦苇和狗尾草平铺在脚下,然后缠在脚上打死结。他对张小风说,这是草鞋的纬线。等到这些杂草紧紧捆在他的脚上成了一只鞋的模样之后,他再用一根跟芦苇从中间插进去,下进上出,上进下出,如此构成草鞋的经线。后来他还一本正经地解释说,这种草鞋虽然穿起来脚痒了些(狗尾草毛茸茸的招人痒),却又结实又暖和。但是村民们试过一次之后,都说这鞋子一点也不结实,才穿两天就散了架,一点也不暖和,蓬松松的老漏风,——只有痒才是真的。张小风和明镜先生知道后都大吃一惊,立即展开精细的调查,——因为他们两人穿着感觉都非常不错。调查结果出来后,证明村民们都没有撒谎,草鞋的确有问题,因为把死结剪掉之后,果然是既不结实又漏风,穿不过两天。所以村民们异口同声的说:那个明镜先生真是讨厌!历史不会研究,连草鞋都不会编!把死结一剪,连两天都穿不过!

那天村长宣布亥时做爱的决议,明镜先生和张小风都投了反对票。明镜先生说,这几年粮食本来就不够吃,再乱搞的话只怕大家都要饿死。而且他还举了一个例子,说现在有些地方的人已经饿得去吃树皮和草根,甚至还去吃一种消化不了的白色黏土。本地的气候也不太好,难保不会有灾荒,若是真要这样搞,只怕生得起但是养不起。遗憾的是,这个说法被村长驳回了,理由是明镜先生只不过流放到这来编草鞋,算不上酿溪村人,根本没有发言权。至于张小风,村长的说法是他已经被剥夺了投票权,因为他还不成熟。后来张小风每当想起这句话就不住搔脑袋,一边摸摸喉结,一边看看胯下,暗自琢磨:我哪儿不成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