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阳光与风
到了下午,阳光越来越和煦,风也变得柔和。阳光与风总是那么善解人意,能够读懂人的心事,总是在你无助的时候来轻抚你的痛楚,但是,人生的境遇也总是让你始料不及,面对命运,两者的默契有时也会显得无能为力。
荒与公主跑在最前面,偶尔相互亲昵一阵,彼此熟悉着身体上的气味。路旁的耗子花早已悄悄开放,新绿的杨柳的枝条在柔风中摇曳着希望。二胖儿拎着鱼篓和网子,一路上总是那么有说有笑,海子本来郁闷的心绪也渐渐舒缓了许多。两只通人性的狗早就领悟了主人的意图,蹦跳着向村头的小河走去,那里曾一直是他们的天堂。
“公主!你俩慢点!我们两条腿可比不了你们四条腿啊。”二胖儿喘着粗气喊道,明显体会到肥胖的身躯已成为一种负累,主命不可违,两只狗回过头望了一眼两位主人,也只好放慢了脚步。
不知不觉间一股清凉袭遍全身,可以清晰的聆听到潺潺的流水的声音,刚绕过一道弯儿,清亮的水面映入眼帘,刚刚冒出嫩绿的河岸踩踏上去柔软得就像姑娘的胴体,散发着自然的清香。不远处的河面上一群鸭子正在悠闲地游荡着,透过光线的折射隐约可见河底的水草儿在清波中静静的招摇。
“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啊!”海子不禁借景抒情。
“呵呵,还是大学生说话一套一套的啊,海子,就这儿吧?”二胖儿放下竹篓和网子,双手掐着腰打量着水面。
海子却皱着眉头说:“看样子水还很凉啊,要是有水裤就好了。”
只见二胖儿拍着胸脯说道:“这算什么啊,咱火力壮,呵呵!今天一定要让汪婶儿吃上鱼,来吧!”
两个人二话没说,脱去长裤,只留了一件遮体的内裤,上身也只穿了一件秋衣又把袖子挽到肘部以上,脚上都穿了双军用胶鞋。二胖儿拿来鱼网捋顺了一头递给海子,于是两个人试探着走进河水,海子激灵打了个冷战,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等快走到对岸的时候,二胖儿开始一段一段的放下网子,海子也配合着把网子慢慢放进水里,一会儿功夫,泡沫做的白色浮漂便成一字型在水面上随着水流轻轻晃动着。放完了网子他们赶紧从距网子五十多米远的上游搅动着水流向网子的方向驱赶着鱼儿。荒和公主一直站在岸边警惕的盯着水面上的浮漂,不住的传来它们预警的叫声。
海子听到叫声兴奋地说:“哈哈……上鱼了,好样的!”海子不觉兴起竟忘记了水的冰冷。
他们搅动了两个来回便上岸擦干身子穿好衣服,荒和公主也安静了下来,二胖儿点着了一颗烟,望着不断猛烈抖动的浮漂笑着说:“呵呵,鱼还真不少,看样子个儿也小不了啊。”
海子也露出欣喜的笑容:“哎!来颗烟。”
“你咋还抽上烟了?”二胖儿说着给海子也点上了一颗。
海子吐出一团烟雾,头顿时又是一阵飘忽忽的晕,笑嘻嘻地说道:“这烟我可才知道真是好东西啊,呵呵!”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的时间,他们又一次下水开始了最激动人心的时刻——摘鱼,都是二三两重的鲫鱼和一扎多长的白鱼,摘完了鱼二胖儿掂了掂鱼篓笑着说:“呵呵……足有四五斤啊!”说完挑出一些小一点儿的扔给荒和公主,两只狗互相争抢着草地上活蹦乱跳的鱼儿,好不开心。
海子把网子收好,看着两只狗的吃相不禁好笑:“慢点吃,都是你们的,这回可解馋了吧?呵呵!”
两只狗开完了荤,心满意足的在岸边的草地上追逐着一只刚刚破茧的蝴蝶,快活得就像来到了伊甸园。海子看得出神,默默地说:“它们真像一对幸福的情侣!”
“荒!公主!别玩了,该回家了!”二胖儿高声喊道。
轻柔的风护送着阳光渐渐西去,晚霞慈祥得宛若母亲的容颜,祥和的山村里升腾起袅袅的炊烟,吃饱了的羊群在牧羊人的保护下簇拥着回家的小路。
海子先回到自己的家,端了一大盆铡好的干草,又兑了一些玉米倒进了驴槽子,驴儿甩着尾巴不慌不忙的吃着。
“海子回来了,这头老驴啊,一年四季的活全指着它了。”只见妈妈听见动静走了出来,腰身明显弯曲。
海子忙上前搀扶:“妈,感觉咋样了?”
妈妈故作笑容:“挺好的,妈没那么娇性。”
海子说:“我们打了好多鱼呢,赵大妈还等着我们去吃呢!”
“好好!没少给你大妈添麻烦,那我们赶紧去吧。”老太太用脚拨了拨挡在路上的狗食盆,又对趴在墙根下用木板和红砖搭成的狗窝里的荒说:“大荒啊,好好看家啊。”荒似乎听懂了主人的话,从喉咙里发出一阵孩子般娇啼啼的哼唧声。
一进厨房就闻到一股香浓的鱼香,赵大妈正忙着做饭,二胖儿在一旁生着火,见海子娘俩来了忙让进屋里,赵大爷正坐在炕上摆着纸牌。
“呵!海子越来越精神了,快坐,他婶子上炕来。”赵大爷放下手中的纸牌,干瘦黝黑的脸颊上堆起了憨实的笑。
赵大爷一边和娘俩唠着家常一边点着了一颗老旱,顿时一股辛辣的烟雾弥散开来,呛得一只苍蝇直在玻璃窗上拼命地乱撞。不一会儿,只见二胖儿摆好了饭桌,赵大妈满面春风的端上来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鲫鱼炖豆腐,汤都炖成了乳白色,上面还撒了些香菜末,浓香四溢,直教人垂涎三尺。
“快来,他婶子,都是自家人别客气,上桌!”赵大妈爽快地说。
海子紧挨着妈妈坐在炕沿边上,先不客气的喝了口鱼汤:“嗯!好鲜啊!大妈好手艺,赶上国宴级标准了。”
“这孩子,竟拿大妈取笑,他婶子你身子虚多吃点儿,两个孩子就是为你打的鱼啊,呵呵!还有俩菜一会儿就好,你们先吃。”说着赵大妈又转回到厨房。
二胖儿拿来一瓶二锅头,给老爷子到了一杯,转过头问海子:“你也少喝点儿吧,今儿高兴。”说着给海子倒了半杯,又给自己的杯子倒得满满的。
菜都上齐了,虽然没有什么山珍海味,也都是农家院里的土特产,两家人推杯换盏,有说有笑的,一团和气。海子妈虽然面带喜色,但血气明显不如以前,只吃了半个馒头,海子给妈妈夹了块鱼肉:“妈,多吃点儿。”
“好,好!他大妈啊,这些日子真是没少麻烦你们,唉!都怪我这身子不争气。”海子妈凝住了笑容。
只听赵大爷在一旁说:“咱都是一家人不是,说这些都生疏了,来,海子,大爷敬你一杯,你可给咱村长脸了。”说着端起了酒杯。
海子喝了一小口,压了压嗓子,转头对妈妈说:“妈,咱明天去市医院检查检查吧。”
妈妈一听顿时放下筷子:“啥?检查啥啊?不就是胆囊炎嘛,吃点消炎药就好了。”
“妈,齐大爷说了……”
“说啥了?俺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咋回事,俺一辈子也没去过医院!”妈妈的口气有些强硬。
赵大妈接过话说:“他婶子,话不能这么说啊,看完了没事不更好?心里也踏实了不是?”
只见赵大爷“咔嚓”咬了一口大葱,眨了眨有些凹陷的眼睛说道:“呃……我说他婶子啊,咱不是不信那齐大秃子的话,但是咱那个卫生所你是晓得的,孩子说的对,去大医院拍个什么片子,那什么……T的,有病咱就治,治好了咱好接着过日子啊,没病心里不就落地了嘛,孩子也好安心回去上学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海子妈一言不发,低着头脸色灰白,凝滞的眼神里溢满顾虑,赵大妈说:“对啊!你得保重身体啊,孩子上学还全指望你呢。”
“唉……我哪能不知道这个理儿?他爸走时什么也没留下,俺省吃俭用的供孩子上学都费劲,哪能把钱往医院里仍啊!”妈妈顾虑的眼神里又多了一丝忧伤。
赵大爷一仰脖喝了口酒:“这时候咱可不能心疼钱啊,看病要紧,再说了不见起有啥大事,就是检查检查,心里落个安生。”
“妈!咱就去吧,要不我这心里老是憋得慌。”海子急得眼泪直在眼睛里打转儿。
妈妈思索了片刻,长出了一口气说:“好吧,就去看看。”
“呵呵……这就对了大妹子!明儿叫二胖儿套车陪你们去,也好有个照应,吃鱼!吃鱼!”赵大爷又斟满了一杯酒和两个孩子不分长幼的推杯换盏,海子的心里也亮堂了起来,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晚餐在一片祥和中结束,海子搀扶着妈妈回到家中,天已尽晚,妈妈的肚子还有些胀痛,吃了药后缓解了一些,他铺好了被褥让妈妈睡下。家里的一台十四英寸的黑白电视机早已看不出图像,就像冰天雪地里突然又刮起的暴风雪,“哗哗啦啦”的一个劲的响,他只好仰在被窝里望着窗外璀璨的星空,极力搜寻着最亮的那一颗。
没有了阳光,风也变得安静,只隐约的听见从大山深处传来的杜鹃的叫声,在恣意的吟唱着乡村的夜色。
“雪儿,睡了吗?这里的夜色好美啊!”他终于找到了——那颗最亮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