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柱
我回到家后,我娘一下子就从我的身上闻到鬼的气息,于是她点燃了一把蒿草,像熏蚊虫那样对我熏了又熏。
“叫你不要夜里出去你偏不听,遇上鬼了吧。”
“我什么时候遇上鬼了?”
“你还嘴硬,非让吸血鬼拖下水不可。”
我自在江中尝了那顿美仙,遇上仙人一样的小青后,从此茶饭不思,日日想着夜晚的来临,想着将船划到江心去。可到了晚上,我娘恨不得用一条绳子拴着我,不离我左右半步,把我看死看牢,我度日如年,日子过得好不辛苦。
这一日,我娘白天的活计太累,就坐在我身边睡着了,我蹑手蹑脚地走出了家门,迅速来到江边,解开缆绳,就要划船到江中去。
船就要离岸的瞬间,就听到船尾处“哗啦啦”的响声,我心中一惊,莫非是小青找上门来了。
我猛一回头,果然有个黑影。
“小青。”我叫了一声,可我的声音未落,就又“妈呀”叫了一声,跌坐到船上。
“鬼----”
虽然我在江中已见过鬼,还身贴身地睡了一觉,可鬼与鬼是不同的,小青那样的鬼仙女一样,谁见着不爱,哪里有怕的感觉,可眼前这个鬼是个真正的鬼,狰狞的鬼,长得像个野人,让人毛骨悚然。
“我不是鬼,我是枣柱儿。”
“枣柱儿,你是枣柱儿,那你还不是鬼?你不是死了吗?”
“不,刘好田,我没有死,我还活着。”
“你不是被电死了吗?你的棺材还在栗树岭上埋着呢。”这句话一出口,我更是两腿打颤,全身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
“唉,刘好田,一言难尽啊,你先送我过江去,我再和你慢慢说。”
“什么?我送你过江去?”今晚我在江心还有一个重要约会,再说这条小船就是我和小青的婚床,怎么能容得下这个狰狞的鬼。
“好田,我们可是同学,是好朋友,你就不能帮一帮我吗?”
我们的确是同学,朋友。他死的时候,我也在送葬的行列里,但即使是同学,朋友,让我现在送他过江去,也是左右为难的。
“枣柱儿,我娘可就我一个儿子,这你是知道的,你可千万不能为难我呀,要是我过去在哪里得罪过你,你可不能在江里害我呀。”
看来娘的话真对,不仅江里有鬼,那山上的鬼也作长途旅行,越江跨河的。
“你说到哪里去了,我真的不是鬼,我还活着,这些天一直在栗树岭上藏着,我不敢再在那儿呆下去了,想到江那边躲一躲。”
“为什么要躲呢?”
“我不想让村里人看到我还活着,这你也知道,我哥已经拿到二十万的保险金,只要让人看见我,我和我哥就都要去坐牢。”
我有些糊涂,莫非枣柱儿是装死,骗那二十万元的保险金,骗保的事我在电视里看过。
不过,我现在心急如焚,记挂的是小青,哪有心事琢磨枣柱儿的事情。
“枣柱儿,你和我说实话,你在栗树岭上见到过鬼吗?”
“见过,怎么没见过,天黑下来,阴风阵阵,到处都是鬼的哭声。”
“你怕吗?”
“怕,我怕,我实在不想在栗树岭上藏下去了。”枣柱儿呜呜地哭起来。
枣柱儿长得一表人材,就是嘴有些歪,他的嘴生下来时并不歪,是小时候放牛时在栗树岭上被一阵阴风吹歪的,听老一辈人说,枣树岭上的阴风吹歪过好多人的嘴,那被阴风吹歪了嘴的人将来一准是要倒霉的,谁家的女儿会嫁给一个被阴风吹歪嘴的男人呢,枣柱儿的嘴自被阴风吹歪,他娘就日日儿哭,几乎哭吓了眼睛,哥哥猛柱儿一直劝娘,如今是新社会了,谁还相信有鬼呢。
“儿啊,你不相信,别人相信,谁家的女人肯嫁给你呀。”
其实如果枣柱儿不笑,那张嘴就不会让你看出是歪嘴。
“不要笑,从此之后永远都不要笑。”
猛柱儿总是这样提醒他,只要枣柱儿一笑,一定一个大耳光扇过来。
象小偷一样,那个笑容偷走他所有的快乐。枣柱儿变成了一个不会笑的人。
有一次给枣柱儿相亲,他娘一再叮嘱枣柱儿。“可千万不能笑,千万不能笑啊。”
相亲那天,枣柱儿坚持不笑,实际上枣柱儿的长相称得上是魁梧英俊,相亲时让女方一家人十分满意。
可万万没想到一只燕子从门外冲进来,一头栽进枣柱儿的裤裆里,屋里几十个看热闹的人看到了这一幕,顿时枣柱儿面红耳赤,不知用怎样的表情驱赶自己的窘境。
一些孩子“嘿嘿”笑起来,枣柱儿也跟着那笑声“嘿嘿”笑起来。
这一笑不打紧,让女孩的爹妈准准地看见。不仅看到枣柱儿脸上的歪嘴,而且还看到从那嘴里冒出的滚滚阴气,他们腾地站起来,指着枣柱儿,嘴巴像只鸭子,一张一张的半天叫不出声来。
“你是个歪嘴,你的嘴是被栗树岭的风给吹歪了。”
枣柱儿立即用手捂住自己的嘴。
可大家都看见了。
“你快给我滚。”
枣柱儿歪嘴的秘密终于让方圆几里地的人都知道了,枣柱儿的娘一病不起,很快丧了命。
猛柱儿恨这个弟弟,可打也打过了,骂也骂过了,有什么办法呢。
“枣柱儿,怕你这辈子都要打光棍了。”
“反正我是个一辈子都要倒霉的人。”枣柱儿垂头丧气地说。
是啊,听老辈人说,这样的人注定一辈子要倒霉,说不好还会死于非命。
给枣柱儿上一份保险吧,猛柱儿想。
猛柱儿说的是非正常死亡保险,听说上了这个保险,人死了可以一下子陪二十万呢。
猛柱儿本来想偷偷地为枣柱儿上这个保险,可保险公司人说,一定要本人来,来就来吧,事到如今也不怕枣柱儿生气了,谁让他摊上这个命的呢。
枣柱儿听了自然乐意,这条命总有一天会让鬼儿偷去。
我活得还有什么意思,一个不会笑的人就象一个鬼一样活在这个世界上。
上了保险不久,枣柱儿终于死了,据说是被电死的,枣柱儿的棺材被抬到山上,他的哥嫂依依呀呀的哭着,保险公司来人看了又看,起先有些怀疑,要开棺验尸,可村里一闹,猛柱儿一哭,他们也只好罢休了。
保险公司赔了二十万,这事方圆几十里的人全都知道。
可现在枣柱儿竟然出现在我面前。
“可是,这条小船只要划到江心,就立即有一个鬼来找我们。”我对枣柱儿说。
“你骗人。”一听到鬼,枣柱儿显出比我更怕的样子。
“我不骗你,不瞒你说,几天前我就是划这条小船到江心里去网鱼,碰巧遇上个鬼了,是个女鬼,被她缠了一夜,她说天天夜里在江心里等我,那鬼啊简直和仙女一样。要不是我娘拦着,我天天夜里和那女鬼见面,今晚好不容易逮到一个机会,我现在正是去和那女鬼见面的。”
“这……好田,你骗人,你是怕担责任,我们可是好同学,好朋友。”
唉,我真是为难了。
行了,还是渡他过江吧,好歹朋友一场,即使在江中遇上小青,也可以和她解释,等送他过了江,我再和她约会不迟。于是我划起了小船,我想。
“就为那二十万你把自己弄得不人不鬼的。”
“唉,是啊。”
我的小船慢慢地向江心划去,我本可以把小船划得更快一些,可我惦记着小青,盼望着小青早点露面。
宽阔的江面在夜间像没边一样,每一个浪花都挺拔有力,都在颠鸾倒凤,就像男人女人在被窝里那般,浪花与浪花间也有性生活呢,也有性高潮,也有性高潮后的依依呀呀,诺大的长江好不性感,好不少儿不宜。
“枣柱儿,你看到什么了吗?”
“什么也没看到啊。”
“你听到什么了吗?”
“我听到了哗啦啦的响声。”
这时,我也听到哗啦啦的水响声音了,多么熟悉的声音,是小青的声音。
小青终于出现在我们面前。
“小青。”我叫了一声。
小青用眼睛瞪着我,显出很不高兴的样子。
“小青,对不起你,是我娘拦着我不让我出来,今晚总算有机会了。噢,这是枣柱儿,他要过江,我先送他过江去,再来见你。”
小青对着枣柱儿微笑了一下。
“你叫枣柱儿,你让你哥差点卡死,你在一个空坟里躺了两天两夜才醒过来,是不是?”
枣柱儿听这话大惊失色。
“仙子,这些事情你千万不要对外人说,要是让别人知道,我哥就无法在村里做人了,公安局还要抓他坐牢。”
“哼,畜牲不如的东西,你就不恨他?”
“我恨,可是他也没办法啊。”
“小青,你还在江心等我,我去去就回。”
于是,我划着船我把枣柱儿渡过了岸。
船靠岸后,我问枣柱儿日后打算怎么办?
他说:“反正不会饿死,以后永远不回栗树岭了,永远不与哥哥见面了。”
他又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不要把他还活着的事情传出去。
我点点头。
如果不是小青,我还会和他说说话儿,可我实在按捺不住了,敷衍了几句,就弃他而回。
我将船又划到江心,小青就在水面上立着,蜻蜓点水一般走到我的小船边,纵身一跃就上了的船。
我扑了过去,紧紧搂抱着她。
夜色真好。
“哼,我以为你再也不来了呢?”
“好姐姐,自那一别,日夜思念,真是一日夫妻百日恩情,不是我娘,我早就溜出来了。”
小青用嫩葱一样的手指在我的额头上摁了一下。“你呀。”
“小青,你说,枣柱儿他是人是鬼?”
“你送他过了江,是人是鬼还没搞清楚?”
“真是搞不清,他说他是人,可我看着象鬼,想一想还觉得那是鬼,不过,自从遇上你,是人是鬼都没关系了,鬼一点都不可怕,有你这样漂亮柔情似水的鬼,我还怕什么鬼呢,我和枣柱儿是好朋友,他就是做了鬼也不会害我的。”
我们哪还有心事谈什么枣柱儿,奋身滚到船舱里云雨一番。
这一回不同上一回,上一次有些紧张错乱,这次有了搂一个新媳妇,细细品着与女人睡觉的一切感觉。
想那岸边的枣柱儿一定不住地回头看我们这边,人比人气死人吧,他无家可归,游魂儿一般。而我对着天地做新郎,将那长江做婚床,让享不尽的一江春水从我的身体里流过。
过了许久,小青坐起来。
“我们上你村里去玩一玩吧。”
“千万不能,我娘一定在村口守着我呢。”
“我有障眼法,你娘看不到我们。”
“她手上有蒿草呢,据说那东西能熏鬼。”
“你撒泡尿就行了。”
“栗树岭那边没什么好看的。”
“去吓一吓猛柱儿,那人太缺德,为了二十万元,亲手卡死他的弟弟,该枣柱儿阳寿未尽,要不然,枣柱儿已经在栗树岭上一堆白骨了。”
听小青这一说,我也愿意在夜间去那边走一趟。
“等一下,我得多喝些水。”我爬在船沿上将嘴伸到江里咕咚咕咚猛喝一气。
“你这么渴呀。”
“我是怕遇上冒烟的蒿草,到时候对着上头滋一泡尿就行了。”
“瞧你这副德性。”
我们把船划到江边,蹑手蹑脚地下了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