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屈和平回到市里的时候,他已经在工地上滞留了整整一个星期。陈新广带着他还没走进七五四厂,就远远的看到,七五四厂那根一百多米高的水泥烟筒上,用黑油漆写着父亲屈保安的名字:打倒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假党员、叛徒屈保安!屈保安三个字是倒着写的,而且还用红油漆打了个叉。屈和平不知道父亲什么时候又成了叛徒,他也从没听到过父亲什么时候被俘过。连七五四厂的围墙上,附近居民楼的墙壁上,都贴着打倒父亲的标语。他扭过头扫了舅舅陈新广一眼,只见陈新广面不改色,神情依然。
屈和平进了家才知道,父亲屈保安被打成了叛徒之后,就被关进了“牛棚”,交待“罪行”,已经好几天没有回家了,每天都有造反派来家里拿饭,金蓉只能从拿回来的饭盒中的剩饭多少,来判断丈夫的生活和精神状态。对于造反派弄出来的各种罪名,金蓉早就做好了思想准备,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呀。但是不管怎么样,金蓉对丈夫的信任和感情都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因为从十六七岁他们就认识,他们的结合是纯猝的革命友谊加爱情,是经过战场考验的。所以,不管屈保安被打成“假党员”或是“叛徒”,金蓉都没有产生过丝毫怀疑。屈保安被打成叛徒,也是事出有因。四二九大扫荡时,指导员屈保安带领一个排突围,最后部队被打散了,回到部队时,只剩下屈保安和通讯员。造反派派出的调查人员在外调中获悉了这一情况,立刻被无限夸大。
把屈和平送到家,饭也没吃,陈新广就赶回大清河工地去了。他没有对屈保安和金蓉说什么客套话,他料到运动最终的结果,还要重新使用屈保安这样的老干部。江山是他们打的,政权还得他们来座。
屈和平回到七五四的当天傍晚,生活区被一阵凄历的警笛声搅的空气高度紧张。屈保安和金蓉及几个孩子不知道外边又发生了什么事。
“是不是八0公社打回来了?”
“不好说,肯定不是好事。”一家人你一句我一句,议论起来。“我出去看看。”
“别去,小心伤着你。”屈南川和屈抗美趴在窗户上一边往外看,一边说。因为窗外是用竹竿和苇席搭的大字报墙,所以她们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有人跑来跑去。
屈和平开门出去了,谁也没拦住他。他想探个究竞,他想知道是不是八0公社真的打回来了。屈和平走出楼道,只见西大门东方红造反团门前停着两辆大卡车,几十个造反团的人正在集合。这些人都戴着柳条帽,每人手里都拿着镐把、铁棍,还有几个人拿着扎枪,个别人拿着练武用的剑。这些人表情严峻,有几个显然是家属的妇女在一边哭哭啼啼。其中有两个女人屈和平认识,因为她们就住在他们家对门,那是两个刚结婚不久的家庭。一个屈和平不认识的造反团的头头正在做动员。
屈和平听明白了,他期盼的八0公社并没有打过来。
东方红造反团已经加入了天津市群众组织大联筹,大联筹与红代会是两个对立的群众组织,从咋天开始,大联筹下边的一个组织与六零九厂红代会造反团发生了冲突,大联筹的人已经把六零九厂团团包围,经过一天的对峙,大联筹发动了几次进攻都被六零九厂红代会打了出来。为了尽快拿下六零九,大联筹总部来了指示,命令东方红造反团派出武斗队,前去增援。于是就出现了我们前边所看到的一幕。
六零九厂也是军工企业,主要生产电缆等通讯类产品。厂区座落在河北区的小王庄。
东方红造反团的增援人员上了两辆卡车,卡车在几个家属的哭喊中驶出了大门,沿着解放南路向市内疾驶。但是问题不像我们想象的这么简单。红代会也不是吃素的,红代会也有自己的布署,他们安排人员在一些路口上设置了路障,准备了砖头、硫酸,用来阻击各路大联筹增援六零九厂。
东方红造反团的增援人员出厂的时候,天已经临近傍晚,车辆行驶到台儿庄路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台儿庄路是一条傍着海河直通上游的路,从这里沿海河可以直抵金钢桥,过了金钢桥就是六零九厂区。增援人员的汽车刚过了大光明桥,就被前方的路障挡住了。就在众人准备调头选择其它路线的时候,紧临马路的一座四层楼上,砖头、硫酸劈头盖脸地落下来。整块的砖头从头顶上落下来,砸到车楼子顶上,发出“咚咚”的声响。砖头到还好点,因为每个人头上都戴着安全帽,即使被砸到了也多少能起一些保护作用。但是硫酸则不同了,它像雨水一样浇下来,让你无处躲无处藏,即使你能看见楼上的人抱着五千毫升的硫酸瓶子往人群里倒,也毫无办法。不知准喊了一声:快下车,跳进海河!车上的人顾不上采取任何保护措施,纷纷跳下汽车,往河边跑去。事实证明,跳河的办法是最明智的,因为硫酸遇到水就会稀释,迅速减少对人身体的伤害和腐蚀。
东方红造反团的增援人员被阻截了,开回来的汽车被硫酸烧的像是患了白癜风,好在逃跑及时,跳河正确,几十个人除了个别的轻伤之外,到是无人重伤死亡。
为了这次平息由小到大,影响全市的武斗,天津市派出了上千名公安人员和部队,在天津市文革领导小组坚苦的调解和斡旋下,得到了和解,武斗双方先后撤出,六零九厂终于没被攻破,但是由于大联筹动用了小口径步枪,致六零九造反派一人死亡,一人重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