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七五四厂要进行“大联合”了。所谓大联合无非是八0公社和东方红造反团的联合。八0公社的几个负责人对大联合比较积极，因为长期在八间房，远离了工作岗位，军工生产全线瘫痪，响应大联合是恢复生产的第一步。但是东方红造反团的几个负责人表面上支持大联合，背地里却想利用大联合寻找机会打击八0公社。

继增援六0九厂被硫酸袭击之后，东方红造反团也组织人员配制了“王水”。所谓王水，是用硝酸、硫酸、盐酸按比例调制的腐蚀性极强的化学试剂。称它为王水，就是因为它的腐蚀性超过了硝酸、盐酸、硫酸。

大联合的第一步就是要两派返回七五四厂厂区，东方红本来就占据着厂区，所以返厂就只是八0公社的事了。为了利用八0公社返厂的机会再次挑起武斗，东方红造反团进行了精心策化。因为在没有开展大联合之前，八0公社曾突袭了东方红造反团在市委门前张贴大标语的队员。东方红造反团没想到八0公社会打出这么重的一记勾拳。武斗打的很惨烈，八0公社的人本来很斯文，也许是经过了七一四武斗，也许是深谙了毛泽东主席“枪杆子里边出政权”的真理，有备而来的八0人从两边堵住了东方红的人，东方红造反团没有准备更没有想到八0公社会来这一手，十几个人被八0公社三十多个人团团国住，突围是无效的，也是不可能的。在人多势众的八0队员的扎枪、铁棍面前，他们成了案板上的鸡，扑？也是垂死挣扎。十几个人准也没能幸免，不是被把长矛扎断了腿，就是脑瓜被铁棍开了瓢，本来是耀武扬威的一群人，一下了满地鲜红，一地鸡毛，鬼哭狼叫。这一仗八0公社占了绝对上风，造成了东方红造反团十几个人受重伤，有人为此还付出了残疾的代价。

东方红造反团吃了亏就要寻机报复。为此，东方红组织了若干个“武斗小分队”，埋伏在尖山路的主要道路和公共汽车站，想要袭击前来参加大联合会议的八0公社的人。这些小分队十余人为一组，携带王水、扎枪、火枪，隐匿于曙光里、红光里居民区和公交站附近，伺机行事。

厂革委会决定，在九月十九号组织全厂人员招开大联合誓师大会，开始，八0公社的几个负责人对此意见不统一。担心东方红造反团利用这次大会实施更大的武斗。但是，对于大联合又不能不支持，考虑再三，决定只安排部分人员到厂里开会，组织两辆卡车，各带三十人，待命。

在开会前，有人察觉了东方红造反团的不良企图，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少量八0公社的人员已经从市内各个方向向厂区集中，迫于安全，八0公社派出了自己的武斗队，乘两辆卡车沿尖心路、解放南路接回予会人员，通知准备开会的人员辙离。其中一辆卡车行驶到尖山路与资水道交口时，被埋伏在此的东方红的武斗队袭击，其中有一瓶王水被扔上了汽车，砸在了一名队员头上，虽然戴了安全帽，但王水还是顺着柳条帽的缝隙流下来。这名队员急忙跳下车，跳进了旁边的一个养鱼池。因为水可以稀释腐蚀性液体，但是他并不知道这是酸中之王“王水”。东方红武斗队的人在岸上向这名队员投了几块砖头，便得胜而去。

袭击了八0公社，东方红造反团并没就此罢休，他们又在蓄谋一次更大的报复行动。

自从七一四武斗之后，姜青山有几个月没有看见老首长屈保安了。屈保安被关进了“牛棚”，这让他心中十分焦虑。他知道屈保安就关在单身楼的西头二楼的一个房间，他也上去过，但是大门紧锁，旁边的房间里还有东方红的人盯着。他想看看老首长，他知道现在是老首长最需要支持和安慰的时候，但是他进不去。他忽然想到了许梦梦。

许梦梦是东方红造反团的宣传部长，有部长领着，姜青山终于和屈保安见面了。

屈保安被关在这有一星期了，每天就是交待罪行，头几天还有革委会的人来“审”，见审不出什么来，也就把门一锁，让屈保安一个人反省。姜青山是个不在派的人，屈保安是知道的，可是当他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还是有些吃惊。

“老首长，你还好吧？”

“你怎么来了？”

“哦，有东方红宣传部许部长带着，咱哪都平趟”

屈保安对这个许梦梦并不熟悉，也不知道她是东方红造反团的宣传部长。但他对这个新来不久，颇有几分资色的年轻女子有些印象。见姜青山欲言又止，许梦梦转身走了出去。望着本来就清瘦现在更加憔悴的屈保安，姜青山心里不知是个什么滋味。在他的眼里，昔日那个英俊的保卫处长已经不见了，站在眼前的是一个面色焦黄，身形枯槁的老人。姜青山鼻子一酸，走过去握住屈保安的手：“老首长，你要坚持住呀！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在我眼里，您永远都是我的老首长。一切都会水落石出的，我相信老首长。”

屈保安是个不苛言笑的人，喜也好悲也罢，从不挂在脸上。今天，面对自己昔日的士兵，他的眼圈红了。

“放心吧，我能正确对待，都会过去的。回去跟家里人说，我在这很好，让她们放心。”

姜青山只在那呆了五分钟，出来之后，马上跑到厂外买了两条前门烟，托许梦梦交给老首长。他知道老首长爱抽烟，特别是在这种情况下。

其实屈和平早就知道关父亲的地方，甚至知道是二楼第几间屋子。有一次他跟着拿饭的造反派上去过，看见那个给父亲拿饭的人进了哪间屋子。虽然那间屋子的门上有窗户，但是被一张写着什么造反队的纸糊死了，什么也看不见。

天黑之后，屈和平和屈南川、屈抗美来到关押父亲的单身楼下边，屋子里的灯亮着，屈和平踮起脚尖也看不见父亲，而且屋子里没有人讲话，一点动静也没有。屈和平又走的远一点，但还是看不见，也听不见。他想喊，又不敢出声。即使他现在站在父亲面前，他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他现在所能做到的，就是把他所看见的一切跟母亲汇报。从目前的情况来看，父亲在“牛棚”里并没有受到人身伤害和折磨。

李立秋从老家回来了。但他并没有住到老地方，而是去了八间房。李立秋的姐姐是八0公社的，所以好像李立秋也加入了八0公社。屈和平是在尖山公园游泳的时候，碰上李立秋的。他不知道李立秋为什么在这么危急的时候回到七五四，而且又钻进了八间房。李立秋告诉屈和平，八间房的几个楼门都装上铁门，只留一个小窗口，八间房是个J字楼，几个主要角度都精心做了准备，一楼楼道顶上用绳索串吊起很多桌椅木床，一旦有人进入楼内，砍断绳索，桌椅家具就可以封锁楼道，东方红要敢来，那就死定了。李立秋说着，还从腰上拿出一把尺把长的火药枪，屈和平头一次看见火枪，他想拿过来，李立秋怕走火没给他。

不管如何，八0公社显然已经做了充分的准备。李立秋临走，还告诉屈和平没事上八间房找他玩去。李立秋也知道，屈和平的父亲虽然没有参加任何组织，也没有资格参加群众组织，但思想也倾向于八0公社。

十一月了，天气越来越冷，七五四厂的大联合工作没有任何进展。造反派双方似乎沉浸在表面的安静之中，但是这种平静是暂时的，它的后面正在蕴酝着更大的火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