旮旯(2)
“米小音,你能告诉我为什么每次的脑筋急转弯里都是小明出现得最多呢?”春皮摸着脑袋,这是他在继十万个为什么以后的又一问题,小音眯着眼,那些散漫的阳光像是一缕缕织好的网,套住她,给予她身体最最美好的温暖。每个下午她都会在跳完舞以后坐下来默默看着那些网状的阳光,那里面有好多的陌生脸孔,包括她经常做梦梦见的女人,她记得她的牙齿,像是一块闪亮的透着灵气的玉石,但是又像野兽一样,嚣张并且飞扬跋扈。
春皮会用手枕着后脑勺,在他的角度欣赏小音的侧脸,这个习惯保持了六年零八个月,过了今天,该是第九个月的开始咯!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记得那么清楚,就好像他清楚地记得第一次看着小音的时候。
那是一个开满木棉花的季节,他其实并不是喜欢花,像她妈妈一样也不喜欢花,但是他又不能讨厌,因为他的父亲很爱花,他就在这种爱与不爱里挣扎了十年,也就在第十个年头结束的时候,他终于不再挣扎,父亲带着一大片的白色花瓣去了一个他找不见的地方,他记得那些白色的花片里有父亲殷红的血液和他那颗还在剧烈跳动的心脏。也就在那个午后,所有的花瓣都变成了红色,连他的眼睛,都成了一片红。
母亲把他带到这里的时候他第一样就看见了小水湾边那一颗颗的木棉树,开着洁白的花儿,开着一张张淳朴的脸。
也就在那个季节里,他认识了小音,阿根,还有小水湾里的其他朋友们,母亲没有说这是她的故乡,他也没有问为什么会来这儿。只是有些距离随着年轮的渐变开始滋长,像是妈妈眼角的鱼尾纹,越来越宽越来越皱。
也许这样的生活就是他一直想要追求的,虽然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能追求什么。或者就这样静静看着她——小音,安安静静的过一辈子。春皮在某种意义上是个孤独的人,就像他父亲一样,他们是一个孤单的症候群,在本以为可以掩藏自己的地方死死徘徊,只是那些徘徊在别人看来有多么可笑。
但他没有想到第一个笑他的人会是马庆,这个自命不凡的家伙从来不会去关注这帮娃儿的动向,但是在春皮说出这些话以后,他在刚刚开出花瓣的菜籽田里笑得直打滚,春皮蹲在旁边,用打量火星人的眼光重新审视这个号称游侠的大大人物。关于游侠这个称谓的来历,春皮已经无从考证,就好像他无从考证这姓马的家伙是如何如何偷了阿根家的老鸭子然后在小水湾边上的山洞里烤来吃掉,虽然他也有份——拾了一把柴火。
然后他就会发现,原来这个家伙已经脱变了他们那个年龄段的青涩,已经开始长出胡子,开始冒出喉结,开始像大人般一样说话,开始在大马路上和来来往往的女生搭讪,虽然那些女生都对他噗之以鼻——但至少,在小水湾,这姓马的家伙,是个人物。
但只有他这么想,春皮摇摇头,小水湾的孩子们都觉得马庆就是个‘妖兽’,这‘妖兽’源于西游记里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妖怪们,那时候小音家的电视机会从早上开到晚上再到半夜,每天休息时间也就三个小时,以至于在经过两年的长时间折磨以后,终于瘫痪半身不遂。小音爸爸叹息之余,又从县城里搞了一台回来,那以后,以小音为首的孩子们就每天盼着孙悟空翻着筋斗出现,然后左手揪着猪八戒耳朵,右手握着金箍棒,嘴里还不忘大叫一声:“妖怪,哪里走。”
这个出场导致的后果就是春皮把这些同伴们的耳朵都揪了个遍,谁叫他长得最像那猢狲,其它的伙伴就勉为其难的沦为了猪八戒的扮演者,然后小水湾边上的草地里就上演了一场别开生面的“嘻游记”。
也就在这时候,马庆会屁颠屁颠出现,肩上扛一个捉蜻蜓的网兜,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蜘蛛网,孩子们看他出现纷纷大叫:“妖怪来了,蜘蛛精啊!”春皮就把手里的棒子一甩,挽个难看的棒花,叉着腰,有模有样的叫嚣一声:“呔,妖怪,看俺老孙收了你。”
马庆马上就妖兽附体:“此山是我开,此田草花是我摘,要想在这过家家,留点摊位财。”
春皮把棒子一横,嘴角微微一翘,呼一口气,学着老孙的摸样,吹一口仙气,但是谁都知道,那口气里全是涂抹星子。
这边伙伴们就坐下来,大喊加油加油。小音特意摘些花儿放在脚边,按她的逻辑,如果这代表正义的‘孙大圣’皮哥不敌那‘蜘蛛精’老马,那就要靠她出山,这时候除了献点殷勤还真想不到别的办法,都说蜘蛛精爱美,那些开得快要败了的花儿或者能挽救这帮孩子一命,还这般想着,那边战况已经出了结果,只见‘孙大圣’拖着棒子跑的跟龟孙子一样,头发上全是蜘蛛网,边跑还边回头说些撑场面的话:“好妖怪,弄乱了我的发型,等老子喊了兄弟来摆平你。”那时候的他还不知道说点有深度有内涵的话语,比如“山不转水转,老子迟早摆你一道”之类的,以至于后来他看见这话以后,就把它奉为座右铭。
老马哥叹口气,痛心疾首般说道:“唉,爷们等你。”
而这边的人儿都晓得,春皮口里的兄弟就只有一个人咯,他叫阿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