旮旯(1)
一辆负重三十吨的大煤车卷起大片的灰尘从那条刚修不久的马路上驶过,屁股后面浓浓的黑烟把小音家养的狗儿熏成了炭块。小家伙张牙舞爪在后面做做样子,又被大煤车那杀猪般的喇叭声吓得打了几个哆嗦。
太阳从东边的山头跳出来,漫过小水湾村边的大白杨树,绕进村里杨大伯的草屋,最后落在小音家门前的大竹林里,小音还趴在床上不断地做梦,梦见一个长得很奇怪的女孩子跟她说话,至于说的是什么,估计凭她的智商还得深入研究一段时间。
小音妈妈拉着竹条进屋的时候,小音已经端坐在床上,一只手撑着身体,一只手不断的戳眼睛,每个早上的这个时间都是妈妈来临检的时候,她都养成了习惯在这个时候爬起来等老妈进来,然后冲她笑笑,说些马上起床之类的话,然后等妈妈转身离开又一头扎进被窝里继续做一些乱七八糟的梦。
爷爷的声音却比什么都管用,小音对此抱默认态度,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是爷爷在外面轻轻的叫一声:“小音,起床咯!”她就会鲤鱼打挺似的跳起来,连被子都会叠的整整齐齐。或者,爷爷有什么高深的武功,可以熄灭她沉睡的欲望。而每当这个时候,小音都会大声地连连咒语:“不三不四,无拘无束,小马小二郎,急急如律令听我说。”然后才拖着妈妈缝制的鞋子去小水湾的溪水里打水洗漱。全村人在那以前就她有这习惯,家家户户谁没有水缸,起床也就在自家院儿里洗漱完毕了,她倒好,要走五分钟的路程到小水湾里去洗,春皮曾经问她为什么要跑那么远,她笑着说:“小水湾的水养颜护肤,像我这样天生丽质的美女当然要用这样的水啊!”说这句话的后果就是她被春皮狠狠的鄙视了一回,而在那以后的每一个早上,小水湾河里就多了一个人——春皮。
春皮是个搞笑的人,小音每一次都会这样说,初中二年级的她不知道该用点什么特别的词语来形容他,直到有一天看一本书的时候,她才在一段句子里找到了对春皮这种人的合理解释。
————传说这世间有一种人,长得跟煤球一样,偏偏还要日晒雨淋,把自己变成超越黑色一样的存在,这样的人却只是为了守护一样东西而变化,而他所守护的必是相当美好的东西,因为上天要用他的丑来衬托那件东西的美。
在那之后,春皮的形象在她心中大大提高,简直快到了高大伟岸的地步,因为她相信,春皮就是为了守护她而存在的,而对于这个守护她的人,她理当给与尊重。
但不是每个人都这么想,至少阿根不是。
阿根每天从小水湾经过的时候,都要绕到小音家门前的竹林里张望一下,这个时候小音都在跳舞,小音爸爸虽然是农民,却是有文化有知识的高级农民。小音家是村里第一个拥有电视机的人家,那时候的小水湾村,大马路还没有修通,煤区没有得到开发,经济就不用说了,简直一塌糊涂,人们的年收入就来自于家里那头老牛气喘吁吁耕出来的地里收获的全部。但是小音的爸爸却知道时代终会进步的道理,也就是那时候小音开始接触那些五花八门的比如音乐比如跳舞的东西。
阿根不知道为什么看见小音就会特别开心,他十七岁了,是村里面最最能干的小伙子,也是这帮孩子里唯一没有上学的人。
要让村里人给他一个评价,那就是——能干,聪明,老实,勤快。只是谁都不知道,他心里面有一片只属于他自己的孤独,小水湾的河水却清楚。因为他来的时候,是那条河温柔的护送。
阿根是个孤儿,或者他有家人,只是没有谁知道他们在哪里,他是顺着小水湾的河水飘来的,而小水湾的上上游,是一条贯穿南北的大河,那边的生活用村里人的口吻说出来就是:“啧啧,不得了哦,拽的很,牛皮子瓜瓜的。”
他是被杨大伯捡回来的,杨大伯和大婶五十开外了,见到他的时候还以为是别人家扔的垃圾,可是小阿根的哭声却吓了他一跳,等待捞起来一看,才发现是个大胖小子,胸前挂着一块小小的玉符,也许是他家人留给他的唯一一件信物了吧!
小音会在这个时候唱一首歌,好像要让全世界都听到她那破嗓子里迸发的力量,只有阿根会认为那是天籁一般的存在,也只有他会靠着那大竹子默默地听一个下午。
春皮跟他说:“小音不是这个世界来的,她住在一个会冒火星子的地方,书上说,那叫外星人。”阿根就会跟他急,虽然他都不知道那冒着火星的地方会不会烧着屁股,但想想小音那么漂亮,那地方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小水湾那边的河岸上开出了低低矮矮的草花,秋天和冬天就这样默默地离开,留给小音家门口一颗颗光秃秃的树上零星地小小花骨朵,呵!春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