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家门
车子完全陷进泥里,四面都是水,海子借着车灯望了望前方尽是坑坑洼洼的路面,一脸无奈。
“大哥!这样吧,一会儿我下车在前面推,你给油门往后退,出去之后你就掉头回去吧,前面的路也很不好走,要是等你送完我一个人回来再误里到时可就麻烦了。”
司机一听迟疑了一下:“那……那你怎么回家啊?”
海子苦笑着说:“到我家就剩四五里路了,我走着回去就行了,这条路都是我从小走出来的,呵呵!”
“唉!真他妈的倒霉,这条路怎么就没人修呢?”说着点着了一根烟猛吸了几口:“那不好意思了兄弟,你说的也对,要是我一个人回来再出点什么事,到时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兄弟那你就多担待吧?”
海子一边卷起裤腿一边说道:“这么说可就外道了,你开车也不容易,互相理解嘛!”说着毅然走下车,双脚在泥水里淌着绕到车前。
他只感觉一阵彻骨的凉从脚底一直传至全身,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把陷进淤泥里的鞋子拔出来。他弓起左腿,右腿绷直,双手支撑在车的前机盖上,做好了推车的准备,此时,他斜眼望了望夜空,一弯月牙正冲着他诡异的笑着。只听一阵给足马力的轰轰声,车轮像疯了一样飞速的转动着,连水带泥枪林弹雨般喷了海子满身满脸,他咬紧牙关,再次发力。
“给油门……加油!嗨……呀……一二!一二……”海子一边拼命的推车一边喊着口号,全然不顾自己早已变成了泥人。
"再使点劲兄弟,加把劲就出来了……”司机一边踩着油门一边喊道。
海子卯足了劲额头上都暴起了青筋,经过几次的前后拱动,车子终于被推出了泥潭,一直向后退出去五六米远,确定已经安全了才停了下来,海子吐了几口带有泥浆的口水,又用手抹了两把脸,傻傻的笑着。
司机这才走下车出了口长气:“唉……谢谢了兄弟,让你受累了,来!擦把脸。”说着递给他一块毛巾。
擦过了脸海子正在忙着从口袋里掏钱的工夫,司机又同时点着了两颗烟,顺手插进海子嘴里一颗,他便很自然的叼在唇缝里。
“大哥,给!这是车费。”海子叼着烟还没来得及吸一口就把十五元钱塞到司机手里。
司机接过钱不好意思的说道:“没把你送到家给十元就行了。”说着硬要拿回五元来。
海子一把捂住司机的手:“不用了大哥,你也不容易,为了送我还出了这么档子事,我已经很对不住你了,咳!咳!咳……”他才反应过来自己不会抽烟,刚吸了两口呛得直咳嗽。
司机灿灿的笑了笑:“那大哥可就财黑了,你自己走路可加小心啊!”
“放……咳咳……心吧!这的每一块石头我都认识的。”海子又吸了两口烟顿时感觉头晕乎乎的像要飘起来,喉咙里辛辣的好像堵住了什么东西似的。他来到车门前拿出自己的背包又对司机说:”你慢点开啊!”司机也冲他挥了挥手便一脚油门活像一只刚受了惊吓的兔子一颠一跃的消失在黑夜里。
海子拖着湿透的鞋子小心翼翼的走着,心里暗暗好笑:“呵呵!没想到平生第一次打车竟然捞得这么狼狈,不过也挺难忘的,这烟也确实是好东西啊!”他一口接一口的吸着烟,大脑仿佛像被什么刺激了似的来了精神,看了看时间已经是三点十分了,于是又加快了脚步。
不知不觉额头上已渗出了汗珠,趁着夜风身上一阵阵发冷,家乡的感觉越发浓厚了,泥土的芳香、柴禾散发出的气息与家畜粪便的味道有机的融合在一起,疏通了他的每一根神经,那是一种一生下来就已经熟知和习惯了的感觉,无法割舍的,就好比一直生活在城市里的我们早已不得不认可的钢筋水泥、汽车尾气与各种品牌的香水、胭脂的气味的依赖是一样的,虽然后者显得极不自然与不情愿。
月牙已经渐渐偏西,几朵暗灰色的云在夜空里飘游,模糊的山脉连绵的轮廓衬着漆黑的夜色打着鼾声,四周空旷无人,只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在空荡的山谷里隐约回荡。
可以看到村庄的屋脊了,错落着映入眼帘,他尽量让开牲畜套车压过的车辙印,沿着路旁比较硬实一点的土埂上走着,每走一段就用力跺跺脚或在路旁的石头上蹭掉粘在鞋底的黏泥。
几声清脆的鸡鸣催促着黎明,视线也越来越清晰,跨上村头的一座石桥,记忆中的影像梦幻般的浮现眼前,桥下的流水闪着银光,哗啦啦的水声像是在吟唱着他童年的歌谣。要不是着急看到妈妈他一定会坐在桥头等到黎明的浮现,等到远处的山脉从灰色渐渐变绿。
村子并不大,也就不到二百户人家,却散发出一种祥和的气氛,村口的那棵老槐树还在,瞭望着岁月的容颜。海子快步走进村庄,经过每家门前高高的柴垛时,青石堆砌的院墙里就会传出几声狗叫,有的人家已经盖起了平顶的新房,也有的还住着破旧的尖顶瓦房,大门都紧紧的关闭着,只有几家起得早的从屋脊上的烟囱里升起的袅袅炊烟在晨风里打着哈欠。
“是荒的叫声,它一定听见是我回来了!”海子几乎小跑起来,闻着狗叫声来到自家门前,铁门已经锈迹斑斑,透过锈蚀坏的漏洞窥见荒正迫不及待的抬起前脚拨弄着门插,发出“咣啷咣啷”的声音。海子把右臂伸进门插处的空洞打开门走了进去,荒立刻立起身把前爪搭在他的胸前,伸出热乎乎的舌头舔舐着他的脸,还发出一种孩子般撒娇的“哼哼”声。海子也不禁“呵呵!”的笑着,搂着荒的脖颈不停地亲昵,长长的软软的颈毛蹭得他好舒服。
“你还好吗?哥们!呵呵……”海子一边抚摸着它的头一边扭过头向屋里张望。
只见靠门口的窗户的玻璃有两块碎掉了,用塑料布封着,从里面透出昏暗的灯光。一种熟悉而苍老无力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谁啊?大荒老实点,唉……谁来了?”
海子撇下荒,几步就闯进幽暗的屋子:“妈!我回来了,妈!是我啊!”他扔下背包跪趴在炕沿上扑到妈妈的怀里,泪水吧嗒吧嗒的滴在妈妈身上:“妈!我回来了,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啊?”
等海子立起身妈妈便揉了揉湿润的凹陷的眼睛,打量着儿子,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枯瘦苍白的面容说不清是喜是忧:“儿子!你咋回来了?这身上是咋整的啊?”
海子望着妈妈憔悴的容颜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妈!你这是咋的了?咋瘦成这样了?”
妈妈擦了擦泪眼抚摸着儿子零乱的头发笑着说:“傻孩子!妈没事,你不好好上学怎么跑回来了?”
海子也抿了把眼泪仔细的打量着妈妈的身体,满心疑虑的问道:“妈!快告诉我你到底咋了?赵大妈昨晚给我打电话说你病了,你哪不舒服啊?”
“唉……这个老赵啊!就是嘴快,妈没事,就是前些天肚子疼的厉害,叫你齐大叔看过了,说好像是胆囊炎,开了点止疼的、消炎的药,过一阵就没事的,你看妈现在不是挺好的吗?呵呵!”妈妈强打精神,笑得很勉强。
齐大叔是村里卫生所的,医术算不上高,但村里谁有个头疼脑热的还真得指望他,海子半信半疑的说:“什么?胆囊炎?妈,你摸摸看是什么位置?”
“这……这!没那么疼了,吃了药过些天就没事了,你别瞎想了,快把湿衣服脱了上炕来暖和暖和,这些天还多亏了你赵大妈一家帮忙,家里的活都是你二胖兄弟帮着干的,二胖可真是个好孩子,最近听说你六婶子还给他介绍了一个对象呢!”妈妈一边说着一边掀起褥子盖住儿子的脚。
海子把脚伸进褥子底下顿时感觉暖融融的:“是吗?二胖处对象了?哪的啊?”他不禁想起了雪儿,不知道她现在在干什么,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想念。
“苇子沟的,那女娃子听说还不错,唉……”妈妈手捂着肚子好像又不舒服的样子。
海子见状马上让妈妈躺下:“妈!来我给你揉揉,是这里吗?”
妈妈故作坚强的半开玩笑似的说:“再往下点儿,对……就这!今天好多了,死不了!你爸在那边跟阎王爷都打听好了,我阳寿还没尽呢!呵呵……”
海子一点也高兴不起来,紧锁着眉头,一股心酸直在眼眶里打转,一种不祥的预感始终纠结着,但愿这种预感是多余的,这种纠结也是可笑的。
荒一直趴卧在靠墙的位置,时而竖起耳朵时而舔舐着海子脱在地上的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