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是平淡最难得 第二章 初之恋

想来高中三年真是苦。早上5点半就起床了，晚上看书直到深夜。父亲已经快到退休的年龄了。为了更好地照顾我（母亲工作很忙，要三班倒），就申请提前内退，在家负责我的一日四餐（晚上还有一次夜宵）。也许我天性不是属于理性思维的人，数理化对我来说是一座座不可逾越的高山，无论我怎么努力，数理化总不能及格。因此尽管我语文、英语、历史、政治还好，我的总成绩就不高了。其中语文成绩尤其好，想来是我特别爱看书的缘故。我初中没毕业，就已经读完了四大名著。高中三年几乎把所有中外名著读了个遍。我家虽然不是书香门第，但我两个姐姐年长我很多。二姐是个酷爱文学的人，很爱藏书，是个秀外慧中的女子。我三年级的时候她就已经参加工作了。我记得她很看书也爱买书，每月都从微薄的工资中拿出不少的钱来买书。因此我家藏书颇多。我记得我八九岁的时候，就在二姐的熏陶下开始背唐诗宋词。记忆中最深刻的是李清照那首“常记西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误入藕花深处，惊起一滩鸥鹭。”所以不管李清照后期的词风忧郁婉转，我印象中的李清照就是一个清新伶俐的少女，不曾老去。我自知自己无论怎么写，都不会有二姐的灵秀，但我自认为自己还是有那么一点功底的。这与二姐的启蒙分不开。如果说母亲给我肉体上的生命，二姐就是赋予我精神灵魂的教母。我深受她的影响。我们情同母女。

由于高中成绩不是很拔尖，我靠勤勉成绩勉强算得上中上，再加上高考发挥失常，高考成绩不是很理想。因为自己的志向就是当一名教师，一名人类灵魂的工程师，我从最高志愿到最低志愿填的都是师范学校。尽管后来我也有机会从事别的行业，尽管我的从教生涯也碰到很多困难，尽管期间我也动摇过，但面对纯静的校园，纯真的学生，纯实的工作，我不后悔。我这辈子注定是要与这三尺讲台打交道，两袖清风、一颗真心。而也是这样的生活让我更觉得人生最是平淡最难得。

我上的大学很普通。在大学里，我也不出色，经常是一个人独来独往、那时候的我既不像有的同学那样努力学习，但也不沉迷于玩耍。唯一的爱好是去图书馆借书。我们学校不大，但图书馆很大，藏书很多，我就三天两头地往图书馆跑，借来一大摞一大摞的书。那个古意葱茏的图书馆成了我的心灵家园。由于在这之前就读了不少书，我的阅读起点还是蛮高的，那时候有很多女生爱看那种袖珍的言情小说，什么席娟的啦。在看来是味如嚼蜡，而那些图书馆的好书则是我的精神食粮，一本本都让我口齿噙香，满心沐浴在书海里。和所有的大学校园一样，这里到处洋溢着的青春的气息。一夜春风过后，千树万树梨花开了，也开了一朵在我的心里，绚烂之极，呼之欲出。有时候，我会一个人出神地望着教室窗外那一树洁白，慢慢幻化成一个人：古铜的皮肤，浓密的眉毛，有神的双目、分明的棱角。这不就是同班的一丁吗？自己是不是喜欢上他了啊？我首先要确定自己是不是喜欢他。我觉得一丁是个很有才华的人，写得一手好字，也能唱歌，多才多艺。是的，这样的男生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这时候我的脸就泛出红晕：自己无疑是喜欢上他了。我不敢轻言爱，爱情对于我来说也许太奢侈。我是个个性鲜明，开朗浪漫的女孩子，也有那么一点儿锋芒毕露，也有那么一点年少轻狂，也有那么一点风风火火。所以我一旦确定了事情，就会飞蛾扑火，哪怕粉身碎骨。就是这样，我为此初尝青春的清涩，烙上一辈子的印。化用张爱玲在《红玫瑰和白玫瑰》的话，如果当初我不发展那段情感，一丁就是我心头永远的红痣，前永远的白月光。可问题是和一丁交往过后，才发现他不过是墙上的蚊子血，嘴边的饭粒。（呵呵，我也算大胆了，把张爱玲用来形容男子的话用在女子身上，其实本质点说，男女在爱上是一样的自私，一样的贪心。爱情没有琼瑶阿姨写得那样一尘不染的，爱情本是尘世间的东西，爱情里你是你，我是我。）

那时候校园爱意浓浓，树影下，小河边，池塘旁，到处是对对身影。班里发起去露营，就在母亲河的古桥下的沙滩上，大家点起篝火，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很多对同学开始互诉衷肠，表白心意。我那个晚上忙着躲避一个爱慕我的男生的追求，倒是把自己的心思给忘记了。回来以后，看到一丁酷酷的对自己打招呼，心里觉得很惆怅，有些失落，象是有什么事情没有去做，又不好确定是什么事情。那几天，我都是郁郁寡欢的。

这里的春天很短，很快到了梅雨季节。真的是“梅子黄时雨”，湿了天空，也湿了我的心。我愈发觉得自己放不下一丁。少女的娇羞和矜持使我把自己对一丁的感情埋在心底。可一丁不知道是知道还是不知道我的心思，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同样喜欢我。

一丁很多时候会有意无意的跑来找我闲聊，还开开不大不小的玩笑。我很开心，看来一丁并不讨厌自己啊，否则他不会跟我走的这么近的。但我也很不安，因为我实在不能确定一丁是不是也喜欢自己。他总是那么没心没肺的，好象与风月丝毫没有任何关系。

日子流水般匆匆过去，窗前的梨树都快结果了。我的心情象《红楼梦》里的宝玉看到园中杏树结果一样感伤，感叹光阴荏苒，岁月无情。某一天，我从同学口中得知一丁惹了大麻烦了。他无意得罪了一个报复心很强又有点势力的同学，那个同学结集了一伙人要教训他。同学们都忌惮那个同学，不敢为一丁说句公道话。我可没考虑这些，我主动找到一丁，建议他求助学校。后来学校出面解决了这件事情。那个同学也受到处分。事后，一丁很是感激我，来找我的次数越发多了。

现在想来，那个雨夜实在是我厄运的开始。从此我走得比一般女人都难得多，但所幸的是我走地不孤单，一路下来坚强乐观，笑容依旧。那晚雨挺大的，教室人不多。我在陪一丁练钢笔字。我有一搭没一搭的跟一丁聊着，一丁则是笑着不语。突然我觉得自己好委屈，好憋闷，好酸楚，我“嘭”得起身，红着脸冲一丁大喊道：“一丁，你不要这样对我好不好！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早就喜欢你了啊！”说完，我再也忍不住了，哭着跑了出去。外面大雨滂沱，打在身上有些痛，可我已经感觉不到了，脸上雨水泪水流在一起。

我漫无目的地跑着跑着，没过多久，我觉得雨停了，好象身后有人。我回过身去，看到是一丁在撑着伞。“回宿舍吧，走，我送你回去！”一丁不由分说的拉起我的手。我这时候才发现自己那么无力和疲倦，刚才我已经用尽自己全部的勇气和力气了。每当我回想起来，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好后悔的，年轻，什么都可以原谅。只是我很怜惜自己，也许最懂少女心只有自己了，不能怪对方，他的肩膀能承受什么呢？他的心也许装不下太多人，他也年轻啊！

那段路两人走了很久，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发现自己竟然靠在一丁的肩上，一丁也用手搂着我。这是我们两人最亲密的接触了。到了女生宿舍楼下，一丁理了理我的头发：“看你，都湿透了，赶紧回去吹吹干。”我很使劲的点点头，正要抬头上楼的时候，脖子上的挂坠绳子突然断了，掉在地上，这个写着“一生平安”的石头挂坠摔成两半。我的心“咯噔”一下：这可是二姐送我的平安符啊！这个时候掉了，这不是个好的预兆。我不安的说：“是不是我这一生都不会平安了啊？”一丁把挂坠捡起来，扔到门外：“不要担心，这只是个意外。不会的。你是个善良的女孩子，上天不会亏待你的。”可两人都没想到这句话竟谶语成真。我从此命运多舛，一路艰辛。当十多年以后，我们再次相逢，谁也想不到大家会这样走过。我自然不用说了，据一丁自己说来也不是很如意，但我觉得已经不重要了。我那个时候突然问自己：自己真的爱过他吗？时过境迁，自己已经丝毫没有激动的感觉。是不是所有的爱情敌不过无情的岁月？是不是所有的感情经不起冷酷的时间？是不是所有的激情挡不住平淡的生活？

接下来我和自然地和一丁出双入对。一开始感觉还好。我全身心地对一丁。一丁家境不是很好，而我家底颇为殷实。一丁要写字画画，我二话不说，就为他买来纸笔和颜料。一丁去出黑板报，因为那时已经是夏天了，太阳毒辣辣的，我就为一丁撑阳伞，送冷饮，擦汗水，无微不至。还有，我看一丁平时生活有些拮据，就托人帮他找家教（那个时候信息没有现在这么发达，家教都要凭毕业生把机会传给下几届学弟学妹的，自己去找很少有机会的。）幸好我认识一个学姐，要毕业了，就把自己的家教让给我。我当然是把机会给一丁的了。我就这样忙着，象只忙碌的蜜蜂，乐此不疲。可我发现一丁并不象我那样快乐，反而有些闷闷不乐，他有时候会很沮丧地对我说：“怎么办，我们以后怎么办，我没什么钱，不能为你做什么。”“没什么的，和你在一起，我不在乎钱的。”但我又难免受到这样的情绪的影响，觉得有些无奈。我觉得一丁在躲避什么似的。我觉得自己很累。虽然我喜欢一个人，并不是想找个肩膀依靠。但也不想背个重壳。我忽然觉得一丁是我的壳，一个感情的壳，很沉很沉。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所以当又一次一丁又说这样的话的时候，我忍不住红了眼睛：“为什么他们谈恋爱都是欢欢喜喜，我和你，一抬头，就要泪流满面。”一丁报以沉默。我也不再言语，两人相对无言。

那天，我在一丁的座位上等他。我无意中看到了一本册子，好象是日记本。我本来也不想看的，毕竟看人家日记不文明。不道德，可好奇心驱使我把日记拿在手里，我对自己说就看一眼，与自己无关就不看。如果写到自己就看看一丁到底写了什么。说实话，我摸不准自己在一丁心里的地位。因为交往这段时间来，一丁对自己都是若即若离的。也许是天意，我一翻就看到本子里写着自己的名字，我壮着胆子看下去：那天莉向我表白了，其实我是知道她喜欢我的。我也很欣赏这个善良勇敢的女孩子，可我喜欢的是阿美。就是那天傍晚，我请阿美看电影，她委婉的拒绝了我。我知道象阿美那样的万人迷，是不会把我放在心上的。我现在就是越来越觉得自己是不是在欺骗莉。我当时的想法是不是很自私，被自己喜欢的人拒绝了，就跟喜欢自己的人好，心里安慰点。可我看到我对这么好，我很难面对她的——看到这里，我的脑袋一下子变得大大，心里空空的，头重脚轻的回到了宿舍。路上了还重重摔了一跤，直到现在膝盖上留了半月型的伤疤，象碎了一半的心。

我回到寝室，忍了很久，才没大声哭出来。我不想让人知道，否则大家又有的话题了。上次我向一丁表白，班里同学就议论了很久。好在，我是个很有主见的人，别人的看法左右不了她。我在乎的是自己的感受。可毕竟闹得沸沸洋洋总不好。我思来想去，觉得自己的自尊心能忍受自己喜欢一丁多一点，但不容忍他居然喜欢别人，而且是个大众情人式的女孩子，我觉得一丁的眼光有问题。不是我贬低阿美，阿美其实还好了，但我总觉得她不适合一丁。一丁怎么会喜欢阿美，听说她很有心计的，我不愿意跟这样的人打交道的。我决定跟一丁分手，否则我觉得自己会崩溃的。晚上，我约了一丁在宿舍后面的湖边见面。那夜有月华如水，繁星点点，晚风送暖，颇有点“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意境，“我们分手吧！”我哽咽着，不让泪水流下来，毕竟是自己营造的感情小屋，现在要亲手拆了它。“为什么？”一丁显然是没有思想准备，而且很看得出来他的自尊心受伤害了：要知道当初可是你自己追求一丁的，现在要分手也要自己提啊，一丁这样想。我的心突然痛得厉害，“没为什么，我觉得自己太小了，承受不了那么多。对不起，请原谅我。你会有更好的姑娘的。”说着，我很快的转身离去，我听到湖水“通”的重重地响了一下，我知道肯定是一丁踢了石头，我感觉到了他的怅然，但我没有回头，只是早已经是泪眼婆娑。

不知道怎么搞的，我回到寝室，当天晚上就发起了高烧，我昏昏沉沉的睡着，不时说着胡话，也记不清捉些什么了。室友们送她去医院看了医生，还是高烧不退。我只好请假回家休养。这时候也差不多暑假了。同乡的同学代表大家来看她，还带来了水果、玫瑰花和贺卡。我自然很是感激同学对她的关心，看到了那一大束玫瑰花，心不觉有些隐隐作痛。我知道那是一丁送的。“看看贺卡吧！”同学笑着说。我打开一看，是那么熟悉的笔迹，是一丁写的，很平常的祝福语：祝你早日康复，快乐健康！可我知道一丁写字的时候一定很用心，笔迹一笔一划地刻在我心上。我流泪了，泪珠挂在嘴角，一如玫瑰花瓣上的露水，苍白而刺眼。

又要开学了，我到教室的第一天，就发现一丁坐在我后面的位置，有点不解又有点哀怨的看着她。我有点不好意思，但我装做很大方的样子笑笑，径直走过去坐下来，我没有同一丁说话。因为怕自己失控，怕自己又会流泪。“我喜欢你很久了，有等你很久了，现在我要离开你了，也要很久很久——”我有点刻意的回避一丁。因为看来一丁是不愿意分手的。至于具体原因，我现在也不知道。后来我收到过一丁的一封信，信里言辞激烈，说我伤害了她。我凄楚地笑了，在这场不成熟也不成型的爱情里，没有谁赢谁输，彼此都受伤了。都是因为年少疏狂啊！又有谁逃离得了年轻对美好情感的向往和追求呢！可怜的孩子！

因为就大三了，大家都忙着毕业找工作，谁也没什么工夫在这个事情纠缠太久，大家自顾自，再也没有交集。只到毕业宴会那天晚上，大家都很感伤，很多同学都喝酒了，都哭得一踏糊涂。那个爱慕我很久的男生大概是借着酒胆，向我表白，他说他再不说就没机会，他一定要让我知道自己曾经那么的爱我，爱我的善良，爱我的正直，爱我的纯真，可惜我从来没有给过他过机会。我有些措手不及，我跟这个同学平时老吵架老拌嘴老抬杆，我怎么想不到他竟然会喜欢自己！这个世界真是阴错阳差，你爱的人不爱你，爱你的人你根本不知道！上天真的很会开玩笑！那年我20岁。

2011年的某个春天，也就在1999年的某个春天的某个日子，我的心中多了一个人。现在，她见了一个人。对，是一丁。那天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电话那头的男子说是我的同学，说来看我，我一开始觉得是谁打错了，可后来听着声音似曾相识，我想起来这个不是一丁吗？以为自己会很激动，但却没有，我很平静。没有天长地久，又怎么敌得过沧海桑田呢！

两人都很有分寸的见了面（跟其他同学一起吃了顿晚饭，后来一丁又提议让我陪他走走），没有细说往事，那些往事让它尘封吧！大家都已经成家立业，生儿育女。我就说了自己的一些遭遇，一丁还是象以前一样笑着不说话，“你还没变！”我说，“你觉得我变了没啊？”我有些天真的问，“恩你变了！”“哦，我变了吗，变得怎么样了啊？”“变好了！”“呵呵，那不是说我以前不好了”我开玩笑道，“不是，是更好了！”“恩，我应该感谢生活，甚至苦难，也包括你！”我是真心的，“我爱过你吗？也许爱过，也许——”我自己也不知道，但我现在懂得了什么是爱，如何去爱。如何面对爱。曾经那么多的你来我往，那么多的卿卿我我，那么你侬我侬，最终要归于柴米油盐醋酱茶，归于平淡但真实的生活。（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