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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暖流

《在天堂里等我》 都市小说 2011-10-31 10:38 责任编辑:端木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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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进入四平地界,时间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铮亮的铁轨就像一只无限长的蜈蚣趴卧在黑色的土地上,列车呼啸着碾过它固执的脊梁,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咣当当!咣当当……”的声音。车窗外的一切景物犹如电影院里放映的片子“嗖嗖”的闪过,大地、荒野由近及远的越发清晰,划破视线的淡淡的绿意,亲切且勾痛着海子急切的心。

自从昨晚海子意外的接到老家邻居赵大妈的电话,得知妈妈病重的消息,头顶仿佛打了一个晴天霹雳,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么会呢?今年他回家过年时妈妈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病倒了呢?他神志慌乱的没有一点秩序,心像揪着一样疼,就连九年前爸爸突然意外的去世他的心都没有那么疼过,那时他还只是个孩子,遥远的记忆只留给他永远模糊的怀念。而如今他已经是一个成年人了,过去的岁月里,与母亲相依为命的日子历历在目,离开家的这一年多里,每当夜深难眠时脑海里总会浮现出妈妈越发佝偻的身躯,粗糙且生满老茧的双手梳理着花白而干枯的头发;在他背起行囊平生第一次离开家的那一天,妈妈和荒伫立在村口的微风中目送他远去的情景仍让他记忆犹新,那时他就像一只离巢的燕,不舍的依恋牵动着母亲无尽的担忧,当时村口的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秋风吹得“哗啦啦!”的响,荒摇晃着尾巴不时的发出几声叫吠,那叫声里像是预感着什么,直到在身后渐渐隐去。

“妈妈的病一定很严重,要不赵大妈也不会打电话来……”海子躺在床上胡思乱想着,辗转难眠,这一夜漫长得就像通往家乡的那条漫长的小路,蒿草丛生,崎岖泥泞,翻腾的思绪仿佛蒸腾的沼气,糟糕得有些恐怖。

第二天一大早,海子就急匆匆的来到校办公室说明了情况并请了假,又去车站买了下午两点二十分的沈阳至敦化的火车票,此时他恨不得肋生双翅立即飞回到妈妈的身边。

临走前他颤抖着声音拨通了雪儿的电话:“雪儿,我妈妈病的很严重,我必须得回家看看。”

“什么?阿姨病了?什么病啊?”雪儿也感到意外,声音有些慌乱。

“还不知道什么病,赵大妈只是说肚子疼得厉害,我已经买好了车票马上就要走了。”海子默默地说。

“哦……那需要我帮什么忙吗?”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海子的声音有些哽咽:“不用,你……你要好好的。”

你现在在哪,我去送你!”雪儿急切的说。

“楼下。”

车站里人流涌动,海子只背了一个旅行包,雪儿静静地站在他的身边,静默的似有千言万语却无从述说,徐徐的风儿撩起她的长发,离别的站台上散漫着凄凉。

“记得给我发短信啊……”列车的一声冷酷的长嘶抻开了他们纠缠的泪光,雪儿孤零零的身影在晃动的阳光下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火车的速度似乎读懂了游子的焦虑,疯野似的狂奔着,车厢里坐得满满的,弥散着来自天南海北的人体散发出来的各种气息以及杂七杂八的物品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让人的嗅觉感觉极不自在。车厢内的旅客有的在闲聊着以打发旅行的寂寞,有的仰靠在靠背上或斜倚在车窗上闭目养神,还有的在看书、发呆……总之各种消磨时间的方式都尽显其中。

海子就坐在靠近车厢链接处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两个多小时过去了,他始终面沉似水,满脸的忧虑呆呆的望着窗外。夕阳缓慢的爬下山坡,车厢内渐渐暗了下来,忽然列车坚硬的钢轮滚过一座长长的天桥,下面是一条湍急的河流,顿时从车厢底部传出一种刺耳的空洞的声音,穿透着歇斯底里的煎熬。

“列车前方到站四平,有下车的旅客请携带好自己的物品做好下车准备,K1054次列车全体乘务人员祝您旅途愉快!”车厢顶部的音箱里传来播音员亲切而舒服的声音。

话音刚落,车厢里便是一阵骚动,车速渐渐慢了下来,一些准备下车的旅客提着大大小小的包裹向车门处走去。海子揉了揉有些肿胀的眼睛四处望了望,四平火车站还是老样子,攒动的人群熙熙攘攘的向车门处拥来,夕阳的余晖已经被耸立的车站大厦遮挡住,站台上一片幽暗而显得像七八十年代的影剧院里放映的黑白影片的片段。

上车的人很多,相拥着挤进车厢,已找到座位的旅客便长出了一口气,摆放好自己的物品后安静的坐了下来,没有找到座位的只好以各种姿势站在过道上,无奈的还在四处寻看。

过了几分钟火车又在一声长鸣后缓慢启动,以匀速加速度的方式缩短着A地到B地的距离。偶尔有人从卫生间出出进进,带出一股股凉丝丝的难闻的气味。海子觉得有些口渴,便站起身来从货架上的背包里取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几口,这还是上车前雪儿特意给他买的,还有两袋法式小面包和火腿肠,可他现在什么也吃不下去。

这时一位身着白色上衣的中年男人推着一辆窄窄的购物车经过,只见他红晕的脸颊上闪着油光,嘴里利落的叫卖着:“面包麻花瓜子雪糕火腿肠了,来来!让一让让一让啰!饮料苹果茶蛋烧鸡烤鱼片啦!哎……劳驾借借光啊!“

“呵!真是卖啥吆喝啥啊,一样都不拉,呵呵……”坐在海子旁边的一位瘦瘦的戴着眼镜的男子笑着说道。

这时对面的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儿摇晃着身旁一位三十来岁女人的手臂撒娇的说:“妈妈!妈妈!我饿了,我要吃麻花?”

女人慈爱的抚摸着女孩儿白净的脸蛋说:“宝贝儿饿了啊,叫爸爸买哦!”说着用脚碰了碰戴眼镜的男子。

男子心已领会,也抚摸了一下女孩儿的脸蛋转头对卖货员说:“喂!来两根麻花,火腿肠怎么卖啊?”

“三元的五元的,您要哪一种?”售货员一边说着一边从塞得满满登登的车架上取出两根麻花。

男子看了看女人微笑着说:“老婆!你吃点什么啊?”

女人瞄了瞄售货车上的物品摇了摇头:“来袋瓜子吧。”

“再来两根五元的火腿肠、一袋瓜子。”男人掏出钱包扽出一张五十的钞票递给了卖货员。

还没等找钱女孩儿就迫不及待的接过麻花大口的吃了起来,脸上露出满意的笑。海子这才知道和他坐一起的原来是一家三口。

“哎哎!你这个老东西,我新买的皮鞋啊!你看看!”突然从后面传来一阵南方口音的漫骂声。

车厢里所有人都侧身观瞧,海子也转过头,只见一位额头明显突出、留有两撇稀疏胡须穿着一身藏蓝色暗道夹克的中年男人正对着一位站在过道上有些驼背的老者怒目相斥,老者头发已经花白,穿一身发旧的灰色粗布衣服,从黝黑的皮肤和满脸的皱纹里一看就是一位憨厚朴实的农民。

“你瞎啊!没长眼睛是怎么的!”坐在一旁的一个肥胖的年轻人也瞪着眼睛帮着腔儿,看来他们是一起的。

老者一脸窘态:“对不起啊小伙子,火车太晃了,俺给你擦擦吧?”说着老者弯下腰拽下衣袖就要去擦。

南方人一脸不屑,抬起脚把老者伸过来的手臂踢开:“滚一边去,脏不脏啊!你知道我这鞋多少钱买的吗?得得!算我他妈的倒霉。”

老者被闪了个趔趄嘴里还不住的道着歉:“不好意思,实在是……对不住了。”

南方人瞪了老者一眼,从口袋里拿出一包面巾纸抻出一张擦拭着被踩脏的鞋子。

老者诺诺的拎起帆布包蹒跚的向车厢外走去。海子看在眼里很不痛快,他就出身于农民,骨子里流淌的是黑土地的血液,见此情景异常气愤,他强忍怒火,毅然走到老者身边轻声的说道:“大爷,您坐我这吧!”说着拎过帆布包引领老者走到自己的位置处,顺手把包又塞进座位下的空挡里:“来!您老坐这。”

老者不知所措:“这怎么能行啊小伙子!这……咳!这……”

海子一听到老者浓厚的吉林口音就倍感亲切,笑了笑说:“别客气了大爷,咱都是老乡嘛!您到哪里去啊?”

“这些南方人真不像话,没有一点同情心。”只听对面的那个女人瞥了一眼不远处那两个南方人不平的说道。

只见老者一边坐下来一边叹了口气:“唉……都怪俺,老喽不中用了,这不大儿媳妇给俺生了个大胖孙子,这不是去吉林看孙子去嘛,小姑娘今年几岁了?”老者看到面前那个吃着麻花的小女孩儿顿时露出满是皱纹的笑容,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五岁!”小女孩儿疵着豁牙笑着说。

“好,乖乖!”老者又转身对海子说:“小伙子你去哪啊?”

海子面露忧色:“呃……我在沈阳念书,老妈病了我回老家敦化市兴隆河村看老妈去。”

“噢!敦化还有很远啊,你看还把座位让给俺了。”老者有些过意不去。

海子笑了笑说:“没关系,我年轻力壮的站着没事的。”

这时只见那位戴眼镜的男子对海子说道:“来!老弟嗑点瓜子,这人和人就是不一样,还是我们东北人实在啊!“

就这样他们一边吃着瓜子一边闲聊着,一路上倒也轻松了许多。

太阳早已下山,车厢里亮起了灯,火车依旧不知疲倦的奔跑着,车窗外一片漆黑,偶尔划过几处零乱的灯火,海子一颗悬着的心又一阵阵隐隐作痛。

时间远比不过火车的速度,也不知过了多久,又传来播音员亲切的声音:“列车前方运行吉林,到站时间19:23分……”

老者侧耳细听,然后弯下腰从座位的下面拽出帆布包,小心的拉开拉锁,从里面取出个鼓囊囊的布袋子,感觉沉甸甸的,双手托到海子面前,浑浊的瞳孔里溢满了质朴和诚意:“孩子啊!我快下车了,这是咱自家产的黑豆,你拿回去给你老母亲打豆浆、熬粥吃,这可是好东西啊,营养价值最高,还养神保健呢!”

“这怎么能行啊!您老大老远背来的……”海子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老者故意板起面孔:“拿着!傻孩子,咱东北人都是一家人还客气个啥?呵呵!”老者又憨笑了起来。

海子一看不好再拒绝,只好接过那袋沉甸甸的黑豆,一股暖流顿时从心底涌出,充盈着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