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孤胆赴战场
做完这些,章玮觉得更加清醒了。他点燃一支烟,长吸一口,心里很是矛盾。看着书桌上那张3年前的照片,想起当年那个青涩的自己他突然笑了。记得在高三填志愿选专业的时候,父亲曾一度阻止他报考新闻专业,说这个专业出来十有八九就当了记者,而一个好的记者就要玩命。章玮当时就斩钉截铁地对父亲说:“我这一遭就是来玩命的!”当时章父无奈,只好又开了一个玩笑说,将来做了记者,恐怕连一个媳妇都混不上。章玮很是惊讶,章父就反问:“你这一遭是来玩命的,那个女子愿意时刻为你担心?而且作为记者的家属还要做好被人报复的准备。你说你还能混得上媳妇吗?”章玮一思量,当时觉得父亲说得还蛮有道理的。于是他狡黠地对父亲点点头说:“你还别说,确实还就是这么个事。”章父看一向都比较反叛的儿子居然赞同他的这个观点,以为他终于用一个玩笑就说服了儿子,于是有点得意的说:“改变注意了吧!”可谁知,章玮却把头一甩说:“谁说我改变注意了?我刚刚只是下了一个恶狠狠的决心而已!”章父失望地问:“什么决心?非报新闻专业不可了?”“是的,但不仅仅是这。”章玮有些得意。“那还有什么?”章父弄不清这小子葫芦里又买了什么药,这小子总是不按套路出牌的。章玮就调皮的说:“我打算这辈子不娶媳妇了!这样不就无妻一身轻了嘛!”说完这些,就在章父眼皮底下刷刷几笔在志愿书上填上了新闻专业。章父虽然气得够呛,但在心里他还是很佩服儿子的血性的。毕竟,作为一个明智的父亲,他在心底还是希望自己的儿子能有这般胆识的。
就这样,章玮在高考中也毫不含糊,如愿以偿地考到了某知名院校的新闻系。毕业后,也理所当然地成了一家报社的调查记者。这三年的时间里,现实让他明白了当年父亲的担忧和提醒,也让他迅速从一个稚嫩的采编蜕变成了一名合格而优秀的新闻记者。这一切,似乎都是按他预想的样子来发展的。只是有一样是他没有预想到的。那就是他没有想到,曾经立誓说不娶媳妇的自己会这么快遇到生命中最爱的这个女子----文笑。现在想想,那时还真是年少轻狂。一个男人,生命里有个深爱的女子为自己担心、牵念、甚至被牵连,这于这个男人来说无疑是幸运的、幸福的。可于这个女子来说又是多么自私和不公的?这样想着,章玮突然觉得父亲当年的一番话很有道理,也很有现实意义。
他续上一支烟,开始思量着要不要把这次的行程告诉文笑。他不想让她担心,但他心里却又莫名地滋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突然觉得怕,他怕这一次谎言将是他永远的谎言,也是他最后的谎言。正矛盾着,却听得文笑在卧室轻轻唤他。他答应着走了进去,却发现文笑是在做梦。他知道,文笑在梦里又是在担心着他了。自从文笑和他在一起的那一天起,这个女子就开始了对章玮宿命般的担心。每一次去外地出差,她的一颗心都会为这个男人所担忧。但是她却总是说,牵挂自己深爱的人是幸福的。这个女子,就是这样的为他一往情深。
章玮轻轻躺在文笑的身旁,深情而又怜惜地注视这个说要和他白头到老的女子,幸福在深夜里,也痛苦在深夜里。
当他再一次听到文笑轻轻地唤他已是早上七点。文笑已然为他做好了早餐,正在忙碌着为他收拾出差的行装。
牙具、剃须刀、换洗的衬衫……每一次出差,文笑都会这样细心地把必需品给他打点好。对了,还有就是每一次她都会在章玮贴身的衣兜了放上一个护身符。这是她偷偷跑到一个寺院里为他祈得的。她知道章玮不会相信这些的,但她依然会在他每次出差前偷偷放进他的衣兜。至少,这样会让她心安一点,哪怕一点点。
那天的天气特别好,阳光灿烂,是一个告别的好日子。文笑站在楼上的窗前,一直笑着看章玮的车子走远,一个人伫立很久,一如往常的心里感到空落落的。但有什么办法呢?爱他,就要爱他的一切。包括冒险、玩命。
章玮来到单位,正好迎上和他一样早起的领导。“昨晚的事情不要再提,好好做你手头的工作。”没等章玮开口,领导就未卜先知地给了他一个闭口羹。或许,是领导太了解这个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干将了吧。可是对于章玮来说,他今天是非走不可。行装都打点好了,岂能轻易放弃?于是,在领导的办公室里,章玮开始试图说服领导。结果却是他们两个为一个名为“道义”的词吵了起来。那是他们第一次争吵,那也是章玮第一次义正言辞地反驳领导。最后,章玮放下一句话:“这次我是去定了!”然后摔门而出。领导也给他放下一句话:“一切后果自负!”
就这样,章玮带着一肚子的火独自一人走上了调查采访之路。
他日夜兼程,一到山西便和举报人联系了解情况。在来之前说好要好好配合的举报者却小心谨慎,迟迟不来见他。其实这样的事情章玮已经习惯了。那些邪恶的势利随时都有可能打击报复举报者,所以他们的谨慎章玮是完全理解的。也罢也罢,那就暂且先休息一晚,给他们一点时间。于是,章玮就只能先在宾馆休息了。他突然记起,在路上的时候文笑就给他发了好几条短信,但由于开车赶路,就没顾得上回。他想,这丫头这会儿一定急坏了。他赶紧打开手机,却见短信内容却是淡淡的理解:“知道你这会儿开车所以才不回我,没什么事,就是晚上你不在屋子有点空。一路小心,开慢点。到了记得给我回信息哦。”章玮心里感觉暖暖的,很是欣慰。
“笑,我已经到了,现在宾馆休息。这里的风景真的很不错,等采访完老将军我一定要好好看看。照顾好自己,不要担心我,我不会亏待自己的。等我回来给你个惊喜的礼物哦。早点休息,晚安……”章玮继续着他完美的谎言。没办法,俗话说,一个谎言需要很多个谎言去支撑。看来这话是一点都不假。
收到这条短信的文笑那时却一个人在客厅的沙发上心里难受着。章玮没有想到,他这次一个细节却让文笑识破了他的谎言。当这个细心的女子发现相册里自己的照片不见了的时候,她突然心里一惊。章玮从来出差都不带她照片的,可为什么这次偏偏带了,而且还把桌上相册里他最喜欢的那张给带走了。她什么都明白了,章玮骗了她。他肯定是去做危险的事情了。可文笑知道,章玮这样做也是为了不让她担心。其实,这样善意的谎言章玮已经给她编造过很多次了,她深知章玮的一片苦心,所以即使有时被识破她也会假装上当。只要最后章玮平安就好。所以这次也一样,当文笑发现章玮骗了他时,他心里很幸福,也很难过、很担心。但她还是装作上当了的样子,她别无所求,她只希望章玮这次能快点平安的回来。她能做的,就是和往常一样在心里默默为他祈祷、祝福。
第二天,在章玮的一再说服下,事件的举报者终于答应在一个秘密的地方和他见面详谈。为了取得举证人的全部信任,也为了保证举证人的人身安全,他们相约在一个公安局门口的咖啡店里。
见到章玮后,举证人还是表现出一副小心谨慎的样子,一个劲的追问:“你们报社权力大不?我看小伙儿你挺单薄的,敢不敢报道啊?这些天来了很多记者,都被矿方用钱给打发了。有几个还算坚定,听说被他们给打伤了,现在还下落不明呢!”
听到这些,章玮既无语又着急。无语的是,他为那些被钱收买的害群之马感到耻辱。难怪在老百姓的心中新闻记者已然失去了公信力。还好,让他感到无比欣慰的是,还有有良知的新闻同行置自己生命于不顾在追查真相。但听他们被打伤,还下落不明,他感到很着急。章玮深知,这些黑心的煤矿老板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他感到了事态的严重。他今天无论如何,都要说服举证者,从他这儿得到线索,只有这样,他才能尽快找到调查的介入点,也只有这样,他才能尽可能快的去追查那些已然遇难的同行们的下落。
“是的,老乡!你的谨慎和质疑我能理解。不可否认,我们的同行里面有些人没有最基本的职业操守,他们被金钱收买,他们昧着良心做了邪恶的帮凶。我为他们感到耻辱,我替他们向你们赔罪!”章玮站起身来,给举证者深深鞠了一躬。他的这个举动是举证者没有想到的,举证者一下子就慌了,于是也站了起来不知所措。章玮扶他坐下,接着说了下去:“可是老伯,你刚才不也说了吗?还有几个记者为了调查真相被打伤,而且还下落不明吗?这就说明,还有人在为你们主持正义,还有人有着最基本的良知。或许,在这几个下落不明的记者里面,也不乏有像我一样单薄羸弱的小伙儿,可他们怕了吗?他们退缩了吗?他们被金钱收买了吗?他们也有父母、有妻儿,但他们孤胆深入虎穴取证调查,为的是什么?为的是让所有弱势的生命和尊严不被肆意践踏和蹂躏!为的是让正义的光辉照进每个人的心里!让每个人都有尊严的活在这个世界!我想,您既然敢打电话给我举证,那就说明您也渴望有人给那些无辜的生命伸冤,您也希望正义能压倒邪恶。您说对吗?”说道这里,章玮已然激动的满眼含泪,这个侠肝义胆的小伙每到谈及正义的时候总是激动的不能自已。
举证者显然被眼前这个年轻人的一番肺腑之言深深打动,在他满是沧桑的眼睛里也已经噙含了感动的泪花。章玮俯下身去,从桌下的包里取出那张临行前带着的照片,他递在举证者面前说:“老伯您看,这是我三个月前刚刚娶进门的媳妇,我这次出来怕她担心,都是骗她的。谁不想和自己的亲人安然幸福的生活在一起?可是,一个人的幸福不是真正的幸福,每个人都有幸福的权利,只有让更多的人幸福,我们才能安心的幸福自己的幸福!请您相信我,帮助我,我最后会给您一个交代,给那些无辜的受害者家属一个交代!好吗?”举证者用几乎已然激动的颤抖的声音对章玮说:“孩子,我相信你,我尽量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有了举证者的热心帮助,章玮很快就理清了思路,找到了调查取证的突破口。原来,在矿难发生后矿方是把所有遇难者的尸体都从矿井里弄出来了的,但由于遇难人数太多,一方面他们怕被相关部门处罚太重,另一方面又觉得赔偿代价太大。所以他们就只留下了13人的尸体,其他的40多具尸体全部藏在了山里一个隐秘的地方。等待息事宁人后再统一销尸灭迹。接下来他们销毁那些矿工的值班日志,给这四十多名遇难者家属的交代是:这些人根本就没在他们那上班,或者就说早在一月前就不干了。总之,他们用各种荒唐可笑的理由否认了这些遇难者的存在,从而想推脱罪责。
举证者是一位长期在那座山里的采药人。发现这个惊天的秘密,是一个偶然。一日,举证者进山采药不慎崴了脚,于是到了深夜还在山里艰难地移步赶路。恰巧那晚又下起了大雨,他看到前面的山洼里一个破败的草房子,于是就进去避雨,打算等雨停了再走。他进得屋去,看到地上还有一些干柴火,他就打算生火考考淋湿的衣服,顺便考个随身带着的红薯,也好填填肚子。可是就在他摸索火机,刚要准备点火的时候,突然听到不远处的林子里传来凌乱的拖东西的声音。伴随着一闪一闪的手电筒的乱光,还听到有人说:“妈的!这帮倒霉的死鬼!死了也不让俺们轻省,这大雨夜的,还要给他们找喂狼的地方……”听到这,举证者一惊,莫不是有人在此草菅人命?于是,他赶紧忍着脚的剧痛,迅速出屋,在不远处的一片灌木丛里藏了起来。
只见大约有20多个穿着雨衣的年轻人拖着好多大麻袋径直去了那破屋。随后只听得他们说:“死鬼们!这地方山清水秀的,你们就安息吧!”等他们出得屋来,隐约看到个个人高马大,带着墨镜。一看就不是什么好鸟!他们也没有停留,丢下麻袋就骂骂咧咧的朝着来时的林子回去了。举证者好奇,于是在确定他们走远了之后就又回到破屋。只见屋子里堆放了很多大麻袋,还发出一股子恶臭。举证者已经猜到了,那些麻袋里面可能是尸体。但他还是颤抖着打开一个麻袋,里面的情形差点让他晕倒。麻袋里面不仅是尸体,而且是已经腐烂的看不出人形了的尸体。他什么都明白了,他知道,这些尸体一定就是矿上那些无迹可寻了的遇难者!“这帮天杀的!不得好似!”举证者也顾不得脚上了,于是连夜艰难的往回走。天亮的时候,他终于回到了家里。但是晚上看到的一幕令他惊魂未定,等他缓过神来,就对家人嚷嚷着说要去公安局报案。家人听了他说的事情后也惊呆了,但却死活不让他去报案。家人告诉她,据这两天的消息,公安局已经被矿上买通,他们说在调查,其实也是在装样子。举证者一听彻底的失望了,他很愤怒也很无奈,本来打算就这样把自己看到的一切坏在肚子里,也省得给自己惹麻烦。可是那晚看到的一切使他日夜不能安生。每到晚上,他都会被噩梦惊醒。梦里,有一群冤鬼求他伸冤。举证者实在受不了这种折磨,于是就有了向记者举报的想法。但是他又不知道如何才能找到可靠的记者,这倒急坏了他。还好,虽然他是个采药人,但也是个有点文化的人,他懂网络。
于是,他赶紧打开电脑,在百度里输入“正义、记者、维权”几个关键词。结果在搜索结果的第一条就出现了“维权记者章玮的博客”这样一条内容。他点了进去,发现在博客的头图里有这样一段话:“永存关爱弱势、关注民生之信念,做一名老百姓的贴心记者,做一名正义的新闻记者!”这几句话深深吸引住了举证者,他觉得这个记者就是他要找的那种记者。再一看,在个人简介里还有电话。于是,就这样,举证者打通了章玮的电话,他们也就理所当然的坐在了一起。
很显然,有了这样一个线索,章玮现在所要做的就是找到那些被藏在山中破屋里的尸体。可是,接下来的“寻尸”之路,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