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一曲悲歌 【九】
很快到深秋了,校园的三叶草慢慢失去活力,路旁的枫叶也变得绯红,像一把把红色的大伞。一片片枫叶落在地上,又被风吹着打转。蓝雨去苏州已经快两个月了,我们往来通了十数份信。离我们学校很远有一家邮局,我通常在那儿邮寄信函。这一天,我把信寄出去,便出来随便走走。出了邮局,对面便是一座山,山不太高,上面住着几户人家。闲来无事,我便上上山去转转。
山上的树木已经脱光了叶子,带霜的枯草杂乱的铺在地上。时而有数只麻雀‘扑扑’飞过眼去,有几个校外住的学生提着暖壶,说笑着往上走。山不太高,一会儿就到顶了。站在山顶向后望,是个小镇子。不过这个小镇比较著名,因为那里有座建于康熙年代的天主教堂。教堂建筑可分为前后两个部分:前半部分是两座尖顶石塔,这种哥特式建筑艺术有着浓厚的宗教色彩与含义,象征着向天升华、皈依上帝的宗教思想。后半部分是大礼拜堂,这礼拜大堂又高又圆又大。现在,教堂里的钟声随着寒风远远荡漾开来。
我静静看了一会儿,隐隐传来一阵钢琴声。我的心下十分纳罕,这难道是从教堂传来的吗?循着声音慢慢走了下去,一会儿就到教堂前了。抬头向上望,尖尖的塔顶高耸入云,给人一种奇峻的感觉。教堂后面是一排青砖小房,琴声是从那小房里发出的。琴声圆润干净,琴意温柔缠绵,演奏的正是尼诺·罗塔的《罗密欧与茱丽叶》。小房门前柱帘低垂,看不见里面是何人。我站在房前待了一会儿,琴声已歇,我便悄悄离开了。
返回的时候,天空骤然布满阴云,凛冽的寒风吹了起来,路上行人也瞬时稀少了。转个弯就上了公路,寒风迎面扑来,令人呼吸维艰。我低着头快步走,于一个墙角处卧着一个乞丐,冻得像红薯的手里拿着一个破瓷碗,艰难地在空气中晃动,乱蓬蓬的头发下满脸的乞怜之色。我走过去给他投了一块钱。当离去的时候突然发现墙上面贴着一张寻人启事。
我略扫看了一下,那张模糊的画像让我感到很熟悉。走近一看,不禁全身一震,蓝雨!怎么会是蓝雨!不,不可能,她在苏州家里!我又仔仔细细把启事看了一遍,上面描写的形貌和信息与蓝雨的一般无二。看了一下她丢失的日期,粗略估算一下,正是我住院的那段时间!
我感到全身突然冰冷。阿姨!是阿姨告诉我蓝雨回苏州老家了。她一定知道是怎么回事,她为什么骗我?我慌乱地向阿姨的住处跑去。
她住在潘家寨,大约半个小时,就到她家了。她正在做饭,她的儿子可能还没下班,家里只她一人。
我当面问她:“阿姨,请你告诉我,蓝雨真回苏州了吗?”
她楞了一下,放下手里的铲子,在围裙上搓了搓手,说:“林远,你怎么想起问这了。”
我说:“阿姨,你知不知道外面贴的蓝雨失踪的寻人启事?”
她沉吟半晌,说:“寻人启事?这我不知道。”
我问道:“阿姨,你有什么事瞒着我吗?”
她摇着手说:“没,没有,绝对没有!”
“那么,寻人启事又如何解释?”
她低下头,低声道:“这个,或许是另有他人吧!”
“不,绝不会!或许有同名同姓的人,但一定没有同名同姓,而且相貌如此雷同的人。你不知道,蓝雨的相貌无时无刻在我心内出现,我画也把她能画出来。”我厉声说。
阿姨吃惊地看着我,口中不住说:“这个,这个--我,我--也是--不好说。”
看着她的神色,我的心顿时凉了。
我知道,这上面所说的蓝雨,定是我深爱的蓝雨。那么,以前的许多故事,何琴所说的话,以及那些信件,到底有多少是真的?蓝雨究竟在哪儿?难道这是一个骗局?可这是谁设下的?
我恳切地说:“阿姨,我看出了您有事瞒我。但还是请您告诉我,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阿姨看了看我,叹口气:“既然这样,阿姨就对你说实话。你和蓝雨的事我都知道,是何琴告诉我的。其实蓝雨并没有去苏州。她还很小的时候,她的父母离异了,她随了母亲。她四岁的时候,她的母亲把她寄养到我这儿,一去再没来过,蓝雨就一直住在我家了。可是,前不久,蓝雨却失踪了。我们都很着急,找遍许多地方也没找到。因此就报了警。何琴说这事先别对你说,等把她找到之后再告诉你,免得对你造成伤害。也是天意吧!让你看见了寻人启事。我知道的就这些,我劝你不要过于焦急。如果你想知道更多,你去找何琴问问。”
“什么?蓝雨失踪了,你们都在骗我!”虽然知道他们是一番好心,但还是抑制不了心中的激愤:“阿姨!你知道吗?你这样会误事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
出了阿姨家的门,我急忙去找何琴。可我寻遍了学校,问尽了同学,依旧毫无音讯。我彷徨无计地奔波于大街小巷。略有余温的夕阳照着我孑然独行的身子,孤独和焦躁煎熬着我。我似乎被这个世界遗忘了,茫茫如丧家之犬。那时我的心中一片迷茫,没了意识。我不知道在干什么,只知道丢了最重要的东西——这件东西贵于我的生命。
我返回宿舍,眼前放着一本语文书,随手拿起来,胡乱翻看,忽得掉下一张纸来。捡起一看,心中一震,正是蓝雨给我写的信!我又仔细看了一遍。此信我早已看了千遍万遍,其中的内容早已倒背如流。可这次发现它是那样短,内容又写得那么笼统。蓝雨很长长时间没见我,千言万语,区区百字岂能道明说尽。想到这些,我的心下猛得凉了:难道这不是蓝雨写的?假如不是蓝雨写的,那是谁?而知道我情况的只有一人,便是何琴。
那么,何琴在哪儿呢?她为什么这么做?
我的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我把头埋在胸间,苦苦思索。
手机的铃声惊得我跳了起来,是何琴拨来的:“你快来,我在校门口等你。”
我快速跑到校门口,何琴迎了过来。
我大声嚷道:“你为什么这么做?我哪儿得罪你了?那天的事我都给你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
何琴说:“你在说什么?什么哪天的这天的?我知道你关心蓝雨,我正是为这件事来找你的。阿姨告诉我你知道蓝雨的事了,我才找你的。”
“蓝雨在哪儿?你们把她怎么呢?”
“什么我们把她怎么呢?貌似我们把她藏了不让见你似的。你怎么出口就伤人?”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你为什么总是这么急躁?难道急躁能解决事情吗?”何琴瞪着我说。
“蓝雨不见了,而且是我气走的,我怎能不着急。那信是不是你写的?”
何琴点点头。
我气愤地说:“你为什么这么做,难道是想消遣我,寻我开心吗?”
“你说什么?你以为这是我故意的!如果不是担心你会受到伤害,谁爱写那东西。”
“担心我?这怎么回事?”
“你很爱蓝雨对吧。假如你知道蓝雨失踪了,你会怎么做?你还不发疯,发狂,恶意中伤人!我们担心这样,才决定此事先瞒着你,等我们找到蓝雨后再告诉你。为了让你相信,我们请了苏州的朋友帮忙的。”
“那么你们找的蓝雨呢?”
“正是没找到我们才决定贴的寻人启事,希望有更多的人帮助我们。”
“什么,寻人启事是你们贴的。那么也就说明这个问题严重了?”
何琴默默点点头:“是啊!很严重。”
我暴躁起来:“你怎么能这么做?现在你说怎么办,怎么办啊?”
“你这人怎么这样,好心当做驴肝肺。不管怎么说,我们还不是为你考虑的?”
“我这人怎么呢?你们说是帮我,帮了我什么?蓝雨呢?”
“你还好意思说!是谁气走了她?她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我还没有找你算账。”
我的心似乎被捅了一刀,归根结底,是我气走她的。我如何去埋怨何琴?平心静气想一下,何琴真的费了不少苦心啊!
我沉默了。
这时,一首凄美的钢琴声慢慢接近。我转头一看,一个少女拿着手机,放着尼诺·罗塔的《罗密欧与茱丽叶》。感觉那曲子像清风一样摸索着我的心坎,是那么亲切,似乎刚从那儿听过,可在哪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