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一曲悲歌 【十】
蓝雨失踪了!
我像失了魂一样整日游荡在大街小巷。何琴为此事劝了我几次,可我无动于衷。蓝雨是我的精神支柱,没有她,我的精神垮了。
房子的床褥像堆烂泥堆在一起,地上垃圾一地。我回到房子蒙头就睡,睡觉仿佛成了我的习惯。除了睡觉,我还能做什么?睡觉也罢了,可往往在梦中梦见蓝雨,常常惊醒。
梦中惊坐起,乱雨入寒窗啊!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转眼之间寒冬既至。天上纷纷飘下雪花来。
这天,我来到黑王山后,忽而熟悉的琴声又断断续续响起。我循着琴声走去,在低矮的屋子前久久站立。珠帘低垂,屋子里朦胧一片。
琴声歇后,我翘首以待,想看看弹琴者为何人。
然而一切平静如水,良久之后,依旧无半点动静。难道那个弹琴的人一直坐在琴前?她在干什么?她在沉思么?她又在沉思什么?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被这种琴声招来。之所以我循声而来,久久站在门首不愿离去,那是因为我觉得那种音乐中有种似曾相识的愁绪。音乐是人真实情感的流露,可怜的姑娘,她为什么选择这么一首悲伤凄恻的曲子弹奏?难道她的心里也有一个丁香结?
我的心似乎裂开了一个口子,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了。
就当我自伤自怜的时候,路后面转来一个老婆婆。她直直朝我走来,见我一脸迷醉地站在门前,目光复杂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走进了门。
原来她也是修道院的修女。
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进了去,里面还是朦胧一片,却看见一个玲珑的倩影站了起来。
老婆婆忙说:“你坐下,你的病还没好,别乱走的。”
原来这个姑娘在生病。我很想听听她的声音,却只听见她轻轻‘嗯’的应了一声。
我有些怅然若失。
正当我打算离去,老婆婆走了出来。我赶忙迎了过去。老婆婆说:“小伙子,你久久站在这里,有什么事吗?”
“我,我刚才听见有人在奏一首钢琴曲,不知不觉走来了。”我讷讷地说:“我,我能见下她吗?”
窗中的倩影轻轻晃动了一下。
“啊!是这样的,前段时间一个下雨天,我开门的时候见一个姑娘卧在门前,她昏迷着。我把她扶了进去,却发现她生了很严重的病。于是我把她留在这儿,她醒了之后,看见我屋子的钢琴,特别喜欢,于是她就每天练习钢琴。偏她就喜欢这首曲子,她一次次弹,越弹越喜欢。她的病也在慢慢好转------”
“奶奶,不要再说了,好吗?”里面传来幽幽的声音。这是一种恬静的、又笼着淡淡忧郁的声音。
我身子一震:“蓝雨!蓝雨是你吗?”这声音像锤子一样砸着我的脑袋,这分明是蓝雨的声音。
假如真是蓝雨的话,我才知道,她是患了很重的病才瞒我的。她为了我,甘愿舍弃爱情,舍弃自己,而我却错怪了她!我满头大汗,急切向屋里张望,只想进去看看。
“奶奶,别让他进来。”又是那种熟悉的、萦魂锁梦的声音。
这正是蓝雨的声音。她却不让我进,她还在怨恨我。
老婆婆一把把我拽住,向我轻轻摇了摇头。
我只能站在门前喊道:“蓝雨,我是林远啊!你忘了我吗?我知道我错了,我错怪你了。请你原谅我,好吗?”
“我不认识你,你认错人了,你走吧!”她冰冷地说。
“蓝雨,我知道你还在怪我。我知道我错了。我也不奢望什么,只企盼能再见你一面,看你是否安好。你知道吗?自从你走了,我老是做梦,梦见你。我好后悔啊!我当初为什么要赶你走,我是怎么呢?你走了,我的精神也散了。我每天想你,想得我浑浑噩噩,心中很痛。我是那么爱你呀,可我却赶走了你。我好恨自己,可我除了找你我还能怎么办?我只想见见你,就算是一面也好。蓝雨,行吗?蓝雨,求求你了!”我声泪俱下地说。
她捂着嘴轻轻啜泣起来,无声的泪落了一地,她的身影在微微抖动。
世界上倘若有一种声音能够击溃我的心底防线,便是这种若有若无、断断续续的啜泣之声。
她强忍着哽咽说:“我不想见任何人。奶奶,我累了,你让他走吧!”
老婆婆叹口气:“小伙子,你别惹她伤心了,你去吧!”
我知道无法挽回了,我强忍着哀恸一步步缓缓退去。却看见她伏在钢琴上大哭起来,老婆婆走进去,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
夜幕降来,北风猖獗。落叶纷纷,鸟音呜咽。我心情沉重地走在路上,路旁一丛在秋天还未凋谢的红花点点陷在泥淖中,犹如我破碎的心。这时我想起了席慕容的那首《白鸟之死》
“你若是那还泪的射手\我就是,那一只\决心不再躲闪的白鸟\只等那羽箭破空而来\射入我早已破碎的胸怀\你若是这世间唯一\唯一能伤我的射手\我就是你所有的青春岁月\所有不能忘的欢乐和悲愁\就好像是最后的一朵云彩\隐没在那无限澄蓝的天空\那么,让我死在你的手下\就好像是,终于能\死在你怀里”
“是啊!我就是那只白鸟,哪怕是死,也要死在你怀里。我不会放弃的!”
“回到房子,我的心情如潮水般久久难以平静,不只是欢乐还是悲愁。不管怎么说我终究知道她在哪儿。现在的问题是,我如何能再和她走在一起,怎样向她显示我悔改的诚意。
随手翻开语文课本,恰好翻到沈从文先生所著的《边城》(节选)。我心头一动,在《边城》里,天保和傩送追求翠翠时,都是用唱山歌的方式表达感情的。蓝雨刚好喜欢唱歌,我为什么不去唱歌!可是我的嗓子成了这样了,我怎能唱得出来?
回头一想,蓝雨为了我什么都能舍去,我为什么不能?唱吧!就算这个嗓子废了,我也心甘情愿;就算被千万人讥笑,我也无所谓。
倘若你真正爱一个人,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我们正在认真听他讲着自己的事,只听‘哐当’一声,火车骤然停了下来。林远回头问:“到站了吗?”
“还没,不过马上就到了。火车晚点了,可能要停十分钟,这事经常发生。”旁边一个青年人说。
“那好,那我刚好能把故事说完。”
“于是我对了闹钟,早早睡下了。翌日凌晨四点,我便来到了黑王山上,深深吸了口气,向着教堂高声唱了起来‘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双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我唱了半个小时,教堂下的小屋毫无动静,天已蒙蒙亮了。我有些失落地下了山。
第二天,我依旧早早去唱,屋子仍旧没动静。第三天、第四天--每天我早早去了,用自己的心唱着歌,是为了自己心爱的人。
世间真正美好的歌声不是用嗓子唱的,而是用心唱的。
第七天早晨,天纷纷扬扬下着大雪,我站在山顶瑟瑟抖动。但我依旧饱含热情唱着歌儿,出乎我的意料,小屋里钢琴响起,应合着我的歌声。
我心头大喜,大声喊着:“蓝雨,我给你唱歌,你在听吗?”
门‘吱呀’一声开了,蓝雨站在门前。她穿着一身白衫,手鞠成喇叭朝我喊道:“我在听,我一直在听。”
“我唱的不好,是吗?”
“不,我明白你。”
我顿时热泪盈眶,我知道,她终于原谅我了。
雪花铺了薄薄一层,天地之间洁白静穆。杨树林静悄悄地立着,白雾缭着,朦朦胧胧一片。
我挥着双手向山下跑去,蓝雨从对面跑来。她的白衫被风卷了起来,头发在脑后飘飘扬扬。
我呼喊着,欢叫着,流着泪水。
谁,有过我此时的疯狂?
我和蓝雨紧紧相拥在一起。
蓝雨流着泪,她哽咽道:“我等这一天很久了,很久很久了。”
“我也是。”我轻轻说。
雪花簌簌下落,世间梦一般宁静。
她的身后是长长的一串脚印。
“我们怎么哭了,我们应该大笑,纵声高歌。”我流着泪说。
她轻轻拭去我脸上的泪,歪着头看着我的眼睛:“是啊!我很想听你唱歌。”
“我给你唱,天天给你唱,唱一生一世的歌,直到你烦了厌了。”我说。
她温润的手盖住我的唇,深情地说:“我不会厌的,永远也不会。
我把她使劲拥在怀里--”
林远歇了口气,他说:“我和蓝雨的事情到此算是基本结束了。后来,我们在一起相互勉励,好好学习。我考上了兰州理工大学,她考上了天水师范学院。那是她爱的,她爱当老师,她说那样可以保持一颗年少的心。再说她身子也弱,当老师稍微轻松一点。
本来想到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我们经历了那么多波澜、挫折,好不容易走在一起,没想到天有不测风云,发生了这样的事。就连最后一面也没见,蓝雨地下有知,一定会怨我的。唉!
”他叹口气,神色黯然地低着头。
“不,她不会怨你。她不是说过明白你吗?听了你的故事,不光她明白你,我们这儿在听的人都明白你。你的故事感动了我们,我想,人世间只有爱是永恒的,让我们珍惜身旁的爱吧!在我以后的日子里,我会永远记得你的故事的,小兄弟!”我们前排的一位中年妇女深有感触地说。
死去的人,已无知无觉,留下一段过往,留下一段记忆,也把更多的伤痛留给活下来的人。活下来后,需要更坚强的毅力,需要更大的勇气。多少个风黑月高的晚上,多少个风卷帘幕的暮后。他们会坐在灵龛前,对着红烛泣泪。他们坐在墓地新生的草地上,对着墓碑把往事诉说,诉说他们的思恋,诉说他们心底的秘密。
活着的人,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死去人的延伸。可是,这种延伸是黑色的线条,悲哀的角色。
想到这些,我又不禁担心起林远的未来了:他以后会如何生活呢?
林远回过头来看着我,他似乎看出了我心里的担忧,微微一笑说:“你在顾虑我今后怎么过,是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点点头。
“放心吧。”他说:“我伤心几天就好了,以后我会更加好好照顾自己的。蓝雨曾对我说过,我身上有她的影子,我的生存就是她生命的延续,因此我会珍惜自己的。并且,我会一直把歌唱下去,无论多么难听。因为我在唱歌的时候似乎能看见她在向我微笑,同时能够感受到她的温存。”
一曲悲歌,几许红尘;自是世事难预测,身死白杨村,魂投青枫林。留得故人视黄昏。夜来幽梦,旧颜如昨,只是茫茫世两隔。
听完他的话,我终于露出了笑容。我为我的朋友感到骄傲,一个是蓝雨,一个是林远。
我们在人声嘈杂里下了车,天水雨后初霁。太阳光从铅黑的云层里射了出来,洒在含有积水的路面上,发出金灿灿的光------【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