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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子楼(第二章)

五月旧馆 《燕子楼》 都市小说 2011-10-22 22:24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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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风屋子里只有几件简单的摆设,一张单人床,一张电脑桌,一张靠背椅,一张小马夹,一个衣架子,就这几件儿,别无其他了。原先是有一张大床的,不久前房东搬走了,他给秦风支了一张依依呀呀响的木板床。房东还搬走了衣柜、锅碗瓢盆。秦风想,搬就搬呗,反正他们也用不着。

和他一块住的是管理学院的两个学生,他们打着考研的旗号,搬出宿舍逍遥快活。永福有很多名字,阿福,福仔,福哥,福妹,芙蓉姐,福娃,等等等等。由于名字太多,有时秦风会记不起来永福姓甚名谁。永福是南方人,身上有南方人的自以为是,自命不凡。说起刚刚在路上遇到的女生,他就咂起嘴,一脸不屑,

“唉,我还以为你们说谁呢!不就是刚才走在咱前头的那位吗!——又黑,又矮,又胖。瞧瞧你们的眼光!我都无赖(奈)了!”

永福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又黑,又矮,又胖”,这话对女人来说忒恶毒,要再加上“又爱嫉妒”,那么这女人真是一无是处了。

据说永福入过教,曾是一名虔诚的基督徒。当然,据苗苗说而已。他对主的热爱狂热到在校门口当众下跪,仰天呼喊:

“上帝,我们仁慈的父啊,救救我吧!”

秦风说,那他现在怎么不信教了?

苗苗说,话说有那么一个礼拜天,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永福日上三杆,宿酒未醒,忽然想起早上教里有个聚会,便套了“一口钟”的短袖篮球服,一条短裤,一双拖鞋,趿拉趿拉就过去了。聚会上,听女传教士读《圣经》,滥竽充数的跟大伙儿一起唱歌,也索鼻涕弹眼泪陪大伙儿哭。最后,教会一个大姐实在被他坚忍的精神感动了,走过去拉住他的手,把他作为典范向大家说:

“这位兄弟生病了还能坚持来教会,他的精神太让我们感动,太值得我们学习了。让我们为他的早日康复而祈祷吧!”

永福瞪着双眼,捂着嘴巴:“啊?生病?没生病。我昨晚喝多了难受!”

大伙儿正笑着,只听他喉咙里咯咯的响,忍不住了,一口污秽喷在了地板上,红红绿绿,馊馊酸酸,既好似开了个彩帛铺,又好似开了个油酱铺。

自此之后,在教会里就再也见不到永福的身影了,即使那一天阳光灿烂。

苗苗是个电脑狂,在网吧里能连续奋战三四个晚上,比美国总统奥巴马还难见到。好不容易见到他懵懵懂懂从外面回来,秦风免不了要调侃他一下:

“哟,挑战者号返回地球了?火星上有水吗?”

“刚才大马路上我看见奥巴马和本拉丹了,怎么没看见你呀?”

要是这一天没听见他们的说话声,准是又去学校的电教室大战三百回合了。

秦风做完家教回来照例要睡两个小时的午觉。他实在太累了,每天晚上他只睡不到五个小时。下午醒来,刷了牙漱了口,带上个水壶,水壶里搁些绿茶叶,拿上纸和笔,他这就去图书馆看书了。

在文参值班的有三个老师。一个是陈老师,一个是王老师,另一个是杜老师。三个老师三班倒。陈老师戴一副眼镜,快六十了,就要退休了。她丈夫是文学院的院长。陈老师比较严肃,若是有谁在图书馆里接电话,或者在阅览室外大声说话,她就快步赶过去,目光越过眼镜框盯住那个学生,进行严厉的批评教育。王老师也戴眼镜,对人和蔼。她有一个正在上小学的女儿,很活泼可爱,抓两朵黄烘烘的丫髻。王老师要是值下午的班,五点钟光景要去接女儿过来,就托秦风帮看一会儿的馆。女儿接来了,王老师压低声音跟她说:

“记住了,不许大声嚷嚷,知道吗?”

女儿大喇喇的把椅子从桌子底下嘎的使劲一拉,一屁股坐下去,大着嗓门回答说:“行啦!知道啦!啰啰嗦嗦的妈妈!”

王老师皱起眉头,食指贴着嘴唇:“嘘——不是跟你说不许大声嚷嚷了吗?你这孩子!再不听话我可要打了啊!快做作业!”

女儿掩口咯的一笑,赶紧从书包里拿出课本、练习本、文具盒。做一会儿作业,瞄一会儿妈妈跟电脑下五指棋。实在看不下去了,嘟起嘴喃喃说:“瞧你下的臭棋!笨妈妈!”

惹得王老师狠狠把眼一瞪。

杜老师身材高挑,绾个马尾辫,年纪和陈老师差不了几岁。但从模样上看,她比陈老师要年轻多了。陈老师爱上网看新鲜事儿,就是爱看明星的八卦新闻;王老师爱下五指棋;杜老师则研究股市行情,常常跑出去接电话,有时能聊一两个钟头。

秦风喜欢坐在同一个座位读书。只要不被人占去,他就永远坐在那个位置读书。他的桌面总会有一本《西周史》。尽管不看,他仍要从历史类图书架上取下来。他就是因为这本书和格格相识的。

秦风嗜读历史。《史记》,《汉书》,《三国志》,《资治通鉴》,《旧五代史》,《宋史》,等等;也喜欢看野史笔记,《东京梦华录》,《老学庵笔记》,《东坡志林》,《石林燕语》,等等。但他要分配好时间。下午五点到晚上九点,前面两个小时他爱读什么就读什么;后两个小时他就要读文学类的书籍,中国现当代作品,外国文学名著。他在学写剧本,所以他要看很多有关戏剧的书。虽然累,虽然困难重重,但他相信有一天,他会写出像《雷雨》那样轰动文坛的作品。他多少时候都在想,如果虔诚和汗水都配不上成功,那么还有什么可配得上成功呢!

秦风在阅览室里一待就是四个小时。晚上回来,在楼下锁车,看见二楼紫色窗帘亮着,不知为什么心里一阵喜悦。

夜很深了,秦风趴在窗台上抽烟,听那首老掉牙的情歌在静静的夜色里轻轻哼唱。楼下的周南南还没有睡,灯光从窗户照出来,打在香椿树枝叶上。秦风想,周南南的眼睛真好看,好像格格的一样。这么一想,他心里就暖暖的。

那一回,秦风想跟周南南借图书卡,他想借杰克伦敦的短篇小说集。海明威的他也想借。可是文参没有。陈老师目光越过眼镜框,白着眼不耐烦告诉他说,“去借书处。借书处有!借书处有!”还没说完呢,她就又盯着电脑屏幕了。还能看什么,不就是那些明星的八卦新闻呗!秦风觉得陈老师看人的模样挺有意思,简直可以画下来作为图书馆的广告牌了。还有那个在双胜街卖西瓜的,夏天里将上衣半卷起来,露出鼓嘟嘟的大肚子,拿把蒲扇,往那装西瓜的江州车儿旁一站,嘿,活脱脱一副广告牌儿!要么人们怎么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该是什么人你就该做啥样的生理!秦风虽然相信人定胜天,可也没少照镜子,上面瞧瞧下面瞧瞧,前面瞅瞅后面瞅瞅,看看自己究竟会成为什么样的人。股有七十二黑子吗?眼有重瞳吗?胸有四乳吗?后来发现耳白于面,他琢磨呀:耳白于面,名满天下;说不准哪天他真能像欧阳修一样成为一代文宗。想到这他笑了,随后又叹了口气。

永福、苗苗也有图书卡,但不晓得搁哪儿了。秦风在楼上踅过来踅过去,他在想自己是不是仓老鼠跟猫头鹰借粮食,是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在努力使自己相信这无非是一次单纯的借书行为。你瞧他把自己弄得多烦恼呀,那头发就好似个糟老头子。你瞧瞧外头四月的天儿多好啊!青绿色是这时的主色调,好像他送给格格的那幅年年有余年画的青绿色一样,代表喜悦,代表活泼,代表希望。看看哟,连晴空万里的天空也被树木烘托成青绿色的了!可他为什么要在这十六平米的房间里没玩没了的走来走去,一根紧一根的抽烟?也许这就是古人所说的闲愁了吧!闲愁像什么?像四月里的细雨,像四月里满城的飞絮。

秦风忍不住给她发了短信。他等呀等呀、、、、、、

直到晚上,周南南才回他消息。她说,她的图书卡已经借满了,等明天或者后天把书还了再借给他。但是等到第三天,恰好是五一放假,周南南和同学去北京玩了。秦风就看不见从窗口照出来的灯光,听不见楼下哗哗的流水声,睡觉时她关灯的声音。可他还是要往窗外看,竖起耳朵谛听。周南南在时他烦,不在时更烦。他想给她发短信,提醒她注意安全,晚上凉注意盖被子;等到要按确定发送时候,他又左右寻思了很久,最终啪的一声,把手机扔在了床上。他打火点烟,站在窗边看那棵现在灰蒙蒙的香椿树,他突然发觉周南南那抹灯光是那么的温馨,可以驱走心中的孤独、恐惧、寂寞、忧伤,就好像他给格格写信一样。他多想周南南能首先给他发短信。他多希望手头能有本叶芝的诗集,念一念叶芝的诗歌会让他忘了烦恼。夜很深了,街道上传来狗叫声,以及远处列车经过的轰鸣声。这夜晚好长好长、、、、、、

周南南终于回来了,在五月一个阴雨天。前一天刮了一场沙尘暴,整个城市都是黄不拉几的,这样的天气太讨厌了。周南南好像病了,脸上带了一副黑色的口罩。秦风看见她咳着走进楼道里。

秦风发短信说,“你怎么了?是不是感冒了?”

周南南说,“啊?我感冒了?没有啊,我好好的呢!”

秦风说,“那你戴着口罩干嘛?”

“啊?呵呵,”周南南说,“你说这个呀!只是稍微有些咳嗽。现在没事儿了呢,快好了!”

就在这时,秦风听到了周南南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他心里说:快好了?这倒霉孩子!

“家里有止咳的药吗?”

“没事儿的。可能是太累了吧,休息一会儿就好了。这两天你都干嘛了?有新作品问世吗?”

“光郁闷了,哪有心情写东西。”短信刚发过去,秦风就有些后悔,不该把话说得这么直接,幸好她并没有追问自己为什么会郁闷。过了好一阵子,她才回说,

“你现在听到我家里洗衣机的声音吗?”

那洗衣机停一下,叫一会儿,“呜呜呜呜”;叫一会儿,再停一下,真好像一只蜗牛在往墙上爬。爬呀爬呀,爬一会儿掉下来,歇一会再往上爬,爬一会儿又再掉下来。

“你家的洗衣机真破!”句子后面添加一个笑靥儿以示开玩笑。唉,除了秦风楼上那位养萨摩狗的男青年,这楼里的洗衣机差不多都这样,都是破烂流丢一口钟。然而把这样的洗衣机跟这样的人儿放在一起,忒也大煞风景了。就好像一位名模来给坏轱辘掉链子的单车做展示一样。

到了晚上,周南南咳的更紧密了,每一声都牵动着秦风的神经。秦风寻思,她这么咳着,夜里可怎么睡呀!于是又给她发短信说,

“你等着,我去古城药店给你买瓶止咳糖浆!”

那一头,周南南马上拨来电话说,“不用麻烦你了!不用麻烦你了!如果需要,我会让我的舍友去的。现在外头下着雨呢,地上的积水有脚骸深,你还是别去了。我咬一咬牙,就挺过去了。等明儿再说吧。谢谢你了!”

可秦风听她说话的语气那么虚弱,心疼啊!再没多说,在桌子上捡起所有的钱,纸币的,钢蹦儿的,数了数才九块五,想想可能不够,索性一把都丢回桌上,跑到对门跟永福说,

“江湖救急!江湖救急!有五十一百的,借一张!”

永福正蹲在电磁炉边煮捞面哩,炉子里白花花的冒着水沫泡泡,他瞅了瞅秦风说,“这么晚了拿钱干嘛去呀?”

“你崩管,有就借我。”

永福立起身,在上下衣服的口袋里掏遍了,只找到几块钱,捏在手里往前一推:“哪,我也就这几块钱了!”

秦风一看,这哪够啊!真是在家不是贫,路贫贫杀人!“苗苗呢,在哪呢?”

“哦,对了,苗苗可能有。你找他去吧。他在学校的电教室上网呢。”

秦风回到自己房子里,捞起一顶帽子往头上一扣,带上钥匙,就要开门下楼去。永福在身后说,

“你那里有卵子吗?”

秦风疑惑了:“什么?卵子?”

“不是!是卵子!”

秦风更纳闷了。

永福要崩溃了,大嗓门儿说:“纸啊!”

秦风这下才知道他想说的是“软纸”。永福那里的人“L”跟“N”分不清,又不分卷舌音,所以就把软纸说成卵子了。

秦风学着说:“我都无赖(奈)了。到我房里自己找去!”把门儿一摔,就下楼了。

在电教室好不容易找到苗苗,看他头上长的不叫头发,那叫杂草!——一副不生不死的混沌状态。眼睛压根就没离开过电脑屏幕,就把五十块钱递给秦风。要是回头不跟他提这事儿,他还真不好说是谁借了他钱。

取了钱,秦风就直奔古城药店。十点了,店门关了,只在门旁边开着一个窗眼儿。

“劳烦来一瓶止咳糖浆!”秦风坐在自行车上往窗眼儿里瞧,一个老头趴在柜台上呼呼睡着了,电视机倒还开着。雨越下越大了。秦风使劲敲着窗眼儿。“嘿,买药了,师傅!”大晚上的,你说人家会怎么想?以为你是来买保健品的呢!

“买什么药?”老人抹着眼睛问。

“止咳糖浆都有哪几种?”

“有川贝止咳糖浆,羚贝止咳糖浆,还有、、、、、、”

秦风听着川贝挺熟悉,便说要这个。找兑了钱,向老人笑笑:“麻烦您了师傅!”抬头望望阴霾的天,雨丝在路灯下急急的往下扯,真好似纺车上的纺线,自己后背已是湿透了,那个叫嗖嗖的凉啊!当下顾不得这许多了,把药瓶子揣在上衣口袋里,左脚在地上一蹬,车轱辘滴呖呖甩着水珠风里雨里的就往回赶了。

周南南看着门外递过来药瓶、浑身湿淋淋的秦风,别提多感动了!半响说不得话,落后只说得两个“谢”字。秦风上楼来,回到自己屋子里,身子轻飘飘的,这种感觉就好像小时候做了件好事,在等待老师的夸奖一样。

夜里两点了,雨声稀疏了,远远的传来火车经过的鸣响。秦风躺在床上,回复周南南的短信。

周南南说:“睡了吗?”

秦风说:“刚躺下。你呢?”

“今天谢谢你了!喝了你买的止咳糖浆,现在不怎么咳了。感动中——”

“多大点事儿啊,别放心上。”

“还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你试着把耳朵贴在墙面上。能听见我敲击的声音吗?”

秦风把耳朵凑近墙壁,隐隐能听见楼下连续两次的敲打声。

“敲两次是谢谢的意思。”

秦风听到了三组“谢谢”的敲打声。“呵呵,听见了。你真不用谢的,能帮助你我很高兴。你要再敲啊,隔壁的小孩可要睡不着了。说不准又得像你楼下的老头儿一样,把你训斥一顿了。”

“每次他都冤枉我们,那些声音都不是我们弄出来的。不过还是不敲了,既然你能听见,隔壁如果醒着也一定能听见。晚安吧,祝你做个好梦。”

“你也是。”

秦风躺在床上喜孜孜看着周南南发来的短信。周南南似乎是个很Q的女孩,信息里时不时来一句“啊~~~”,“呵呵~~”,“嗯~~”,后面总会有个个性签名“hey,jude”。那是甲壳虫乐队一首很好听的歌,秦风曾唱给格格听过:

“HeyJude,don‘tmakeitbad.

嘿!Jude,不要这样沮丧

Takeasadsongandmakeitbetter

唱首悲伤的歌曲让事情好转

Remembertoletherintoyourheart

将她牢记在心底

Thenyoucanstarttomakeitbetter.

然后开始让事情好转

HeyJude,don‘tbeafraid

嘿Jude,不要害怕

Youweremadetogooutandgether.

你生来就是要得到她

Theminuteyouletherunderyourskin,

在你将她放在心上的时候

Thenyoubegintomakeitbetter.

你就开始做的更好”

以后,秦风躺下睡着前,总要在墙壁上敲两下,表达晚安的意思。两人的休息时间差不多是一样的,所以很多时候都能听见对方的敲击声。周南南在短信里说,很期待有一天秦风能把她写进小说里。秦风说可以啊,要写就写成李莫愁。周南南说,不,我要写成小龙女!端午节来了,秦风说,他要在周南南门口插一束艾蒿。周南南说,那是干嘛用的?秦风说,辟邪的。他说,图书馆的陈老师送给他七八个粽子,都是红糖枣泥陷儿的,可好可好吃了,要不我拿几个给你吧?周南南说,其实她不大喜欢吃粽子的,不过既然是红糖枣泥馅儿的,她倒很想尝尝。她说,老师又布置作业了,要写一篇书评,不知道秦大作家可否帮衬帮衬?秦风说,洒洒水啦,一万字够吗?周南南说,我的老天诶,一万字!吓死我。用不着那么多,只要三千字足矣。秦风说,他认识她们班教现当代文学的杨老师。周南南说,是吗?说不准咱们的交集还很多呢!她说,她对门的舍友回家了,她一个人很害怕。秦风说,要不我在窗口给你念诗吧。于是他真大半夜的朗声念起子曰诗云来了:“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周南南说,别念了!别念了!快把狼招来了!大半夜的,人家还以为你脑子有毛病呢!只要知道你还没睡着,我就不怕了。

有一天,也是夜里的两点来钟,秦风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他有一种冲动,很想用手在墙壁上敲四下:“笃——笃笃——笃”。他刚犹犹豫豫弯起手指,楼下就隐隐传来四下叩击声,一共敲了两组:“笃——笃笃——笃!笃——笃笃——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