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楼(第三章)
那次秦风从图书馆出来,周南南背着书包站在祖冲之塑像下朝门里张望,看见秦风她就笑了。
“秦风,你不看书了?”她说。
看着她夜里白莲花一样的脸蛋,秦风也笑了。“你没课吗,站在这里做什么?”
她笑得更开心了,家雀似的斜着脸瞅秦风。“我在等你呀!我们今天一天没课。咱们去吃麻辣烫吧?我们宿舍的人可喜欢吃麻辣烫了。”
“现在?”
“嗯。”
“那么大热天吃麻辣烫?去哪呢?”
“学校东边。现在是九点钟,咱们还可以美美吃它两个小时!”
出了校门,往东转,走一站地就到吃夜宵地方。他们在一小摊面坐下,有五六个学生围着两锅红艳艳的麻辣烫吃,旁边一面白布旗子挑着五个红字:四川麻辣烫。吃了两串鱼丸子,周南南说,
“给我买杯奶茶吧?”
秦风说:“要什么口味的奶茶?”
她不假思索就脱口而出:“来一杯苹果奶茶就好。”
秦风在奶茶店给她买了杯苹果奶茶,自己则要了一杯花生巧克力奶茶。苹果口味的除了水果的味道就没什么了,感觉好清淡,没有花生巧克力香浓可口。说是她饿了要出来吃夜宵,其实她也就吃了两串鱼丸和一串油豆腐。她一边喝着奶茶,一边酝酿着什么奇思怪想,忽然说,
“给我讲个笑话吧?”
可秦风恰恰是个不懂得幽默的人,说起笑话来总是蹩手蹩脚,本来一个很好笑的笑话经他一说,听众不仅不会开心,而且还不知所云。秦风挠挠后脑勺:“饶了我吧,我可不会说笑话。”
“不行,一定要说!你说完了到我说。”她仿佛在下命令。
秦风只好搜肠刮肚找来一段硬着头皮说了。“大学女生宿舍里住着六个女生。一天晚上熄灯了,其中年龄最小的女生说,‘昨天晚上我梦见’•;•;•;•;•;•;”
“然后呢?”
“呃?让我想想•;•;•;•;•;•;这个女生具体说什么我忘了。反正她说的是个很恐怖的梦,里面有鬼魅魍魉,可是没人尖叫、没人同意那是个恐怖的梦。接着宿舍年龄最大的女生说,‘昨天晚上我也梦见一个特恐怖的梦。’众人就问,她梦见什么了?她说,‘我梦见商场的衣服都不打折了!’还没说完,宿舍的其他人就一齐尖叫:‘这个梦太恐怖了!’”
“然后呢?”
秦风尴尬无奈望着她迷惑的表情:“没有然后了,已经说完了!”
这下她倒哈哈大笑了。
秦风说:“笑话好笑吗?”
她笑着说:“笑话不好笑,倒是你这个样子很可爱很逗乐!”
秦风自己竟也乐了。“喂,尊重一下我的劳动嘛!我说周南南同志,不要笑得太过分了!”
她抹着胸口,慢慢不笑了。转着眼睛思考一阵子,才说该我了。“两个刚刚认识的男女青年坐在公园长椅上,由于初次见面,彼此还很拘束不知道说什么,就只是坐着。后来,首先是女的打破这尴尬的沉默。她问男的说,‘能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吗?’男的为了讨女的欢心,考虑一下后说,‘和你想的一样!’谁知女的突然站起来掴了他一计响亮耳光,骂道:‘下流!’”
这是个冷笑话,想过之后秦风才恍然大悟笑了。“意思是说大家都很下流咯?”
“看起来你还是蛮冰雪聪明的吗!”
周南南问秦风:“往年你怎么庆祝生日?”
“第一次过生日是在十八岁,”秦风说,“那是高中的事情了。要好的几个从学校偷偷溜出去,找个便宜人少的KTV酒吧唱歌喝酒。上了大学,不知为什么,想过生日的心情没有了,不过是以此为借口,和舍友们一起出去喝酒猜拳,直喝到东倒西歪横七竖八。”
“你们高中时候就有很多钱吗?居然一伙人去唱歌喝酒,真是奢侈之极!那你今晚为什么不喝酒?”
秦风坏笑着:“我不是怕酒后乱性吗!”
周南南一努嘴:“哼,你这叫,‘酒糟鼻子不喝酒,枉担其名’!”
秦风接着说:“那会儿倒不是很有钱。十八岁很重要吗,总得庆祝一下,算是成人之礼,好像古代束发戴冠冕,表示已经不是个孩子了。”
“看来很有意义了?”
“非常有意义。你高中时不过十八岁生日吗?”
“过呀!不过没你们那么奢侈。”
“你是怎么庆祝的?”
“反正少不了大蛋糕,少不了礼物。”
回来,周南南去秦风卧室视察了一遍。哎哟,瞧瞧他的屋子!到处是啤酒罐,写了毛笔字儿的稿纸遍地撒,被子一头搭在地上,椅子上堆满了衣服快喘不过气来,一个八宝粥罐儿做的烟灰缸高高的挤满了烟头,让人看了还以为秦风是搞雕塑的。周南南可是直皱眉头。
“你的屋子可不是一般的脏啊!”
秦风说:“我这不叫脏,最多也就是有点乱。乱和脏是不能划等号的。而且我乱得有艺术。”
周南南笑了:“还乱得有艺术!你好像孔乙己,读书人的事不能算偷!我的天啊,我都看不小去了。我还是帮你拾掇拾掇吧!”
说着,周南南便去桌子上收拾稿件、书本、报纸、、、、、、
秦风连忙说:“不用了不用了!回头我自己收拾吧!”
周南南在抽屉里发现一张年画,主题是年年有余,青绿色的主色调,一尾鲤鱼悠游在田田的荷叶间。
“这张年画有点像我师姐的那一张,也是青绿色的主色调,也是一尾鲤鱼游在荷叶底下。这印章刻的是啥字儿呀?”
“我爸的名字。这是我爸画的年画。你师姐也会画画吗?”
“不大清楚。那张年画是我在她阳台的画板里发现的。我猜她在学素描吧!”
那天晚上还聊了什么?哦,对了,周南南说起她从前的男朋友,可是他脚踩两只船,于是乎他们就拜拜了。她说,她要考中国人民大学的研究生;要是考不上,她就出国当志愿者,为中外文化交流做贡献。
秦风揶揄说:“啧啧啧!瞧瞧!瞧瞧!坐在我面前的就是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说着说着,秦风倒来劲儿了,学着伟人的样子,将手一扬:“一个女人,毫不利己的动机,把中外文化交流的事业当做自己的事业,这是什么精神?这是国际主义精神,这是共产主义精神!”
周南南没好气骂了一句:“去死你!”
虽然和周南南交往很快乐,但同时秦风也很烦恼。一个晚上,他和周南南经过学校的小花园。她问秦风说:“你觉得南方女孩怎样?”
秦风想了想说:“还真没具体思考过。”
“你喜欢北方女孩多一点,还是南方女孩多一点?”
“总是看情况而定。说不准今天喜欢北方的,明天就喜欢南方的,后天喜欢西方的,大后天喜欢东方的。”
周南南一本正经说:“我觉得北方女孩跟南方女孩不一样。要是我真喜欢某个人了,就会死心塌爱着他。我想要的爱情和生活是一样的,踏实、稳定。要是感情被人骗了,我会哭个十天十夜!我可怕被人骗了。我妈妈老担心我在外头出什么事,所以不想我去很远的地方,她老说:‘女孩子家家去那么远地方做什么!在本省多好呀,有事没事还可以常去看看你。千万不要找个外省的男朋友,以后嫁到外省了,我可怎么帮你照顾孩子!还是在家好,等你到该出嫁的年纪,我和你爸爸就给你相个好对象,舒舒服服过日子•;•;•;•;•;•;’”
听着周南南的话,秦风想起《诗经》里的两句诗:“仲可怀也,父母之言亦可畏也。”与周南南接触久了,秦风就发觉她是个在南方没法找到的传统女孩。她的传统并不是狭意上的死板、食古不化,而是让人肃然起敬的美好内质。联想她的服装之少艳丽,化妆之淡素,“敝帚”之自珍,性情之自然,莫不是传统的表现,用北语说,就是“日子过得踏实”。周南南每半个月最少给家里打一次电话,问候父亲母亲近来的生活状况,跟他们叙一些桑麻琐事,让他们拳拳思女之心得到满足。等到节日假期,她多数是要回家的。一次秦风出于好奇,问她:“你平常回家都做什么?去找以前的同学玩吗?”谁知她却淡淡然说:“回家陪爸爸妈妈唠嗑呗!”秦风以为她说的是白天:“那晚上做什么?不去找朋友玩儿吗?”要是他,便是找朋友喝酒聊天了。这下她严正地望着秦风惊呼道:“天啊,你怎么老想出去玩儿呀!我可没时间,我得陪妈妈说话。我妈妈好久没看到我了,可想我了。”这当然让秦风不理解了。南方虽也有父母要求儿女在家的,然而也不至于如此,大多数父母还是希望儿女到外面闯荡事业。即便是“赋闲”在家,南方人也成天不着家在外面厮混。如果你太以家为念,对旁人说“我要回家陪父母”之类的话,非让他们传为笑柄不可。古人“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的教诲,在诸如周南南这样的北方女子身上得到了很好的传承,正是“士风安所习,由来有固然”。也只有在北方这块中华文明的诞生地,你才能深刻体验到五千年积淀的深厚文化。听说铁球是保定三宝之一,在元明时期创制的铁球原是实心,明代一位宫廷巧匠改进为带有音响的铁球,其健身功能独特,球体大小正好握于掌中,通过反复揉动,可以疏通经络,调正气血,强筋壮骨。秦风感觉周南南就好像保定铁球,握在掌中,转动起来喀嚓喀嚓响。如果说周南南是保定传统工艺铁球,那么格格就是长信宫灯。就像长信宫灯多少次照亮了铜镜中窦绾孤芳自赏的明眸皓齿,多少次驱散了黑暗来临时宫殿幽深的恐惧,多少次抚慰了雕梁画栋、玉枕锦衾漫漫的凄清冷落一样,格格也能够为秦风赶去孤独,无助,苦闷,绝望,为他静静地照亮前方光明的路途。
秦风于是笑了说:“那你都听妈妈的话了?”
周南南还是一本正经的:“当然也不能全听她的。”
秦风半认真半开玩笑说:“你喜欢我吗?虽然来北方七年了,但我骨子里还是南方人,以后也会回老家去。”
周南南像个小孩笑了:“我不知道!”
“你呢,喜欢我吗?”过了一会儿,周南南轻描淡写问,就好像那轻轻的晚风。
“我呀?喜欢啊!”秦风是脱口而出的,他自己也说不好这里面有几分真几分假。
周南南也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心里话,他说话总是嬉皮笑脸,没个正经样儿,可不靠谱了。
周南南问:“喜欢我什么呢?”
“喜欢你走路的样子,喜欢你老笑着,喜欢你喝苹果奶茶,喜欢你吃干煸豆角。”
周南南喜忧参半地笑着:“我总感觉咱们想太多了。为什么想这么多呢!谁喜欢谁是以后的事,顺其自然吧!”
来到超市门口,周南南进去买了一盒益达木糖醇,给秦风两颗,秦风含在嘴里说感觉有点苦。他回到楼上想,自己和周南南现在是否是恋爱关系?倘若不是,他为何与她靠得那么近?倘若是,他们将走向何方?周南南呢?是不是她早就知道大学恋爱是没有结果的,因此从没有去考虑它的去向?秦风真是烦,要是想格格了他就背诵叶芝的《当你老了》,烦了就大声背诵捷克诗人塞弗尔特的《皮卡迪利的雨伞》:
“谁要是对爱情不知所从,
就让他去爱上——比如说英国女王。
那有什么不可以呢?
她的肖像印在每一张,
古老王国的邮票上。”
秦风想起来自己好久没有给格格写信了,心里既愧疚又惊慌。他撒谎说,有个大学同学来看他,他们一齐去北京颐和园玩了。他们算是赶上好时候了,先是下雨,后来是放晴出太阳,昆明湖和万寿山的浓妆淡抹,他们在半天时间里都欣赏到了。
其实秦风说的是大三时全班同学去颐和园玩的那一次。
他问格格,可否发来一张近来的照片。他心里想,要是每天看着格格的近照,那他就不会三心二意,心猿意马了。他在字面上说,他很久没有看见格格的样子了,不过时间并不能代表什么,他至今还清楚记得格格的音容笑貌。他只是想给自己的父亲母亲瞧瞧,他常常挂在嘴边的格格是一个多么好的人儿,上帝赐予她的不只是迷人的外表,还有一颗朝圣者的灵魂。他想让他们明白,别说守候格格四年,就是用一生去守候都值得。
可是他二十七了,也快奔三的人了,父母亲也不年轻了。母亲一坐下,总要咬咬牙才能站直身子。父亲一直被哮喘折腾,到了晚上就咳个不停。他们和其他老人一样,渴望抱外孙,渴望抱孙儿,渴望三代同堂享受天伦之乐。可他现在什么也没有。没有房,没有车,没有稳定的工作,没有女朋友带回家。有时候,他连生活的希望都没有。他很多次窝在被窝里哭,他觉得自己实在欠父母的太多太多了。于是他就想跟格格要一张照片,让他们乐呵乐呵。但他马上补充说,他只是想告诉父母他喜欢格格,而没有说格格也喜欢他,因为事实就是如此,他不想在这上面撒谎,否则就是对格格亵渎。他是下里巴人,格格是阳春白雪,追求她的人排成一个队伍看不见尾。他一厢情愿自己是排在最后的那个人,什么时候,如果格格发发慈悲,让他插个队,那就是天大的恩赐与幸福了。
他说,他唯一的妹妹结婚已经一年多了,她现在又怀上了一个孩子。她曾经有过一个孩子,听说是个男孩。秦风以为自己要做舅舅了,父亲要做外公了,母亲要做外婆了。他寻思,他这个外甥一定会像他,鼻子啦,眼睛啦,嘴巴啦。他的眼睛就很像他的舅舅!后来医生说,孩子不健康,要打掉。妹妹愣神了,哭了。妹夫说,没事儿,咱们还年轻,还能要一大摞的孩子呢!
哭的最伤心的是母亲。那要当外婆的精神气儿一下子没了,她心里空荡荡的,吃了晚饭就往床上躺。她怎么会睡得着!她是在想心事儿,是在默默流泪。一听到房间里呼哧呼哧的吸鼻涕声,秦风就知道是母亲在流泪了。
秦风有个堂哥,三十五的人了,在伯父家排行老大,还没结婚!还能因为什么?没钱建房子呗!他现在还住在秦家老宅里。你别以为古香古色,那就是一间屋漏害怕连夜雨的老房子!祖父住过,曾祖父也住过,那里最多时候曾经住过十三口人。热闹是热闹,可挤得慌啊!妯娌间时常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吵个没完没了。可至少那时候,大娘、婶子、秦风母亲还愿意嫁到这屋里来,放到如今,哪个女孩不讲现实主义,谁还肯跟你挤这破砖烂瓦的老古董!堂哥这几年都是在外面打工,挣的钱还不够补贴家用,哪有多余的攒来建新房。堂哥也一年年老了,别说男人三十一枝花,过了三十也要年老色衰,身体的各个零件也要走下坡路了。虽然堂哥长着一张娃娃脸,在同一辈人里显得年轻些,可没想到今年过年吃鸡腿不注意,嘎嘣一声脆响,门牙旁边一颗也不知道叫什么牙了,竟应声而掉了!悲催啊,俗话说的好,笑一笑十年少,堂哥他不笑还好,一笑就“笑人齿缺曰狗竇大开”!
秦风知道堂哥心里苦着呢。他琢磨着,要是自己一毕业就参加工作,那么四时八节他就能捎东西给家里的父亲母亲了,他想见妹妹时就能去见妹妹了,也许他就能帮堂哥解决终身大事的问题了。
然而让秦风同情的又何止哥哥一个呢!凤姑今年四十岁了,身高只有一米三,坐在绣墩上,脚不点地。她在学校广场边有个修表店,这是她所有的精神寄托。附近的老人常到她店里陪她说话。要是没有生意,光剩下她一个人,她就抱着那个绣墩,到店门口坐下,安安静静坐着,思想着什么。秦风没见过她笑,也没见过她忧愁,永永远远是一副安安静静的面孔。秦风不愿看见她,一看见她秦风的心情就格外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