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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子楼(第一章)

五月旧馆 《燕子楼》 都市小说 2011-10-20 22:28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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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格留给秦风的只有一本英汉对照本《芒果街上的小屋》,装在一个玫瑰色纸套里,纸套口用红绸带扎个漂亮的蝴蝶结。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了。

没有相片。没有其他纪念品。没有临别赠言……真的什么也没有了。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他深爱着格格。

秦风每天总要把《芒果街上的小屋》从抽屉里拿出来,小心翼翼的解开蝴蝶结,慢慢取出书本,放平在书桌上,深情的摩挲。橘黄色书皮上是个小女孩,长长的卷曲的头发,抬眼仰望头顶,正如格格自己曾说过的,她渴望阳光和温暖。书本像是新买回来的,事实上秦风已经将它读过好几遍了,不管是前面翻译的中文,还是后面的英文。

秦风把书轻放在桌子的一边。他点了支香烟,冲了杯咖啡。他每天都要给格格写信。那么多字!谁知道他哪来那么多话要写。写完信,他还要写小说,要写到夜里两三点,即便第二天他还要赶很远的路去做初中数学家教。

他在信里说,春天来了,柳树吐出米粒儿大的新芽,不久,杨花将满城飞舞了。再过那么一个月,布谷鸟该叫了,空气里也该播散清新的槐花香。不知道在美利坚合众国的土地上,格格是否能听到杜鹃啼血?

他说,房租又涨了。厨房出水口又堵住了,他明天又得花钱请人来疏通。

他在学着自己做饭。现在他只会煮方便面打鸡蛋。他很想让格格尝尝真正的南方菜,他的爸爸能做拿手的南方菜。自从认识格格后,他很想知道萨其马是一种什么样的食品,他希望格格能告诉他。

他身上又没钱了。为此,他不得不又跟朋友借了笔钱。他怀疑网上投稿的邮箱是不是中毒了,那里好久收不到回信了。

他的眼睛老是又热又疼。这几天还好些。要赶上了,压根就看不了书,更不用说写信写小说了。他只得减少每天的烟酒量。

他说,他很孤独,无助,苦闷,甚至绝望。绝望时他就写很多很多的诗。

他常常想,自己为什么会爱上格格,爱的是那么痴狂,枉顾了一切:面子,曾有的高傲,生命,以及后来有可能的擦肩而过却要装作素不相识。舍不得这个世界,是因为有格格;厌弃这个世界,也是因为格格。

午夜的歌声好凄婉,是一首重复播放的老情歌:“是谁在敲打我窗,是谁在撩动琴弦,是那欢乐的时光。”秦风把信稿折成纸鹤,存在抽屉里。他早算过了,他要折1450个纸鹤。

他把书又摩挲了一遍,靠近鼻子闻了闻。他把书签夹在第51页儿,因为今天是格格去美国的第51天。格格要去四年。他把书小心翼翼装进纸套,依着原样子系上漂亮的蝴蝶结。

四年既长也短。说它长,是因为秦风有足够的时间去完成梦想和对格格的承诺;说它短,是因为四年时光也像那些艰难困苦一样会很快过去,弹指一挥间,只要他每天能给格格写信,只要他相信她会回来。

最近,二楼搬进来了新住户,两个准备考研的女生。中午秦风做家教回来,发现楼底下停着一辆小三轮儿,上面堆满了行李,蹬三轮的小老头站在一旁正用一条肮里肮脏的毛巾揩拭额头上的汗。

小老头每天早上会蹬三轮来这小区收破烂儿,一面蹬一面不亦说乎的吆喝:“有破烂没有?——有破烂没有?”就像唱的一样,很合宫商羽角。这让秦风想起北宋东京市肆的叫果子、嗓叫子,那可不是说大白话,而是唱出来的!二单元一楼有个退休的老教师,老教师养着一只红桃鹦鹉和一只绿桃鹦鹉,两只鸟儿听的多了,也学会了吆喝,拿腔拿调的,倍儿像:“有破烂没有?——有破烂没有?”小老头戴一顶绒线帽子,又旧又脏,好像刚从垃圾堆里掏出来的;灰黑的圆脸儿总是挂着憨厚的笑容,眼角挤着两块眼屎,好似两条卷叶虫,两排完好的黄澄澄的牙齿堪比黄金黄;上身一件也是既脏又旧的鼓囊囊的羽绒服,下身一条裤脚褴褛的破棉裤,脚上一双臃肿的纳底鞋。走道儿左边高右边低,右边高左边低,晃晃悠悠,就跟秦风屋子里那台嗡嗡响动的老式洗衣机差不多。瞅见秦风了,圆脸儿圆溜溜的,黄澄澄的牙齿一览无余,说话的口气就跟一个故意装深沉的年轻人一样:

“你好!”

“你好!”

“吃了吗?”

“吃过了。你呢?”

“嗯,吃了!”干脆有力,斩钉截铁,一面点头,一面从秦风身边过去。

秦风觉得小老头人儿还不错,算得上实诚,不揩学生油水。不像那个锅炉房的老大妈,收购学生书本,老缺斤短两,而且短缺的太过分。

“你好!”那天老头远远的就开始跟秦风打招呼了,他永远是春风满面的。

“你好!”秦风把捷安特山地车锁在一棵小松树下。老头今天不收破烂了,改给人拉行李了。

“吃了吗?”老头蹲下身去瞅三轮的车轱辘。

“吃过了。”那些行李一看就知道是女生的。“哪楼的?”

“二楼的。俩小女孩。”

“嘿,东西还真不少。”秦风没多瞅,径直往楼上去。“我楼上有十来个酒瓶,你要吗?要就全给你了。”

“什么酒瓶?”

“啤酒瓶。不要你钱,送你了。”

“不要钱?”

“对,不要钱。”

“呵呵!嗯,那改天我来了你再拿给我吧。”

“行喽。走了啊!”

“哎,慢走!”老头站起来,很气派的点了一下头。

在202住的其中一个女生叫周南南,今年大三了。秦风觉得她的名字很好听。为什么好听秦风说不上来,反正就是听了让人很舒服。

那天早上,他正写小说,笃笃笃,门儿被轻轻敲响了,秦风的心咯噔一下:是不是收物业费的又来了?他这会儿可没钱呀。他不由得瞅了瞅桌面上零零碎碎的硬币。他打算编个理由糊弄过去。可是编什么理由呢?似乎所有合情合理的理由全让他用过了。秦风屏住呼吸,他不打算打开房门。

笃笃笃,轻轻的敲门声第三次响起。秦风终于不得已打开房门。这门儿一开,他倒愣神了。瞧瞧那双大眼睛哟,水汪汪的,眼睫毛长长的,眼神暖暖的能把人融化了,她真像是歌里唱的那样,“好像一只蝴蝶,飞进我的窗口”。秦风看得呆了,他的深思不由得又回到了那年槐花飘香的五月,在图书馆邂逅格格的情景,也是那么长长的眼睫毛,也是那么一个能把人融化的眼神。单是看着眼睛,她们俩人是何其相似!

“不好意思,打搅了。”周南南抱歉说,“你们过厅里是不是积水了?水渗到我们楼下了。”

秦风回过神来往地板一看,哎哟,真是积了一滩水。刚才他用热得快烧水,水开了噗噜噗噜溢到地板上,沿着裂缝往楼下渗。

秦风连续抱歉的说了两个“不好意思”。

周南南笑了:“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儿。下回你烧水时,记得把水壶放在脸盆里就行了。”

“下回我一定注意。”秦风说,“对了,你是在准备考研吗?”

“嗯。我想考人大的研究生。你呢,也准备考研吗?”

“我也——也考研吧!你怎么称呼呀?”

“我叫周南南。”周南南大大方方说,“东西南北的南。你呢,怎么称呼?”

“我叫秦风。秦始皇的秦,刮风的风。”

俩人羞答答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最后周南南说:“要没其他事儿,我先下去了。拜拜!”她转过了身,突然想起什么,又回过来,轻轻把防盗门掩上。“再见!”她朝秦风挥了挥手。

这是他们第一次正式见面,只是几句再简单不过的对白。后来,周南南知道秦风已经毕业了,现在以写作为生;秦风知道周南南和格格一样,也是人文学院的,竟然也是学生会里的,曾经还是格格下属呢!后来,周南南屋子里的下水道堵了;后来,她屋子里的保险丝断了;再后来,她要把卧室里的沙发挪到过厅去;后来的后来,她不知道怎么将打印机连到电脑上、、、、、、只要有什么困难,她就上来找秦风,轻轻的敲开秦风的房门。

六月里的一天,晚上十点钟光景,秦风正给格格写信呢,突然的,一楼的老头又在楼底下破口大骂了,这已经不是两回三回的事儿了:“202的!202的!你们干什么呢?有完没完了?闹一晚上了,又是挪床又是摔碗的,还让不让人睡了?”

秦风停下笔,点上烟,倚在窗口听着。

周南南站在窗边和老头理论。老头儿骂的是电闪雷鸣,狂风骤雨,周南南的辩解如同溪水潺潺,晓风习习。两人一刚一柔争论得不可开交。秦风肚里寻思:这分明是老头没事儿找事儿,这破楼房本来就隔音不好,老头儿听到的声音说不准是203、201,或者楼上的哪一家发出的,老头儿是想杀鸡给猴看!周南南既然跟他认识,又是格格的学妹,放着他在这里,可不能不管!他吞了一口黑老大,壮了壮胆,手里夹着一根香烟,咚咚咚就跑下楼去了。来到楼下,向着老头叫道:“骂够了吗?你好意思吗,专欺负女学生!”

灯影里只见老头圆睁一双怪眼:“你说什么?”

秦风说:“我说你为老不尊。”

“我怎么为老不尊了?”

“她明明向你解释了,她房子里没有锅碗瓢盆这类东西,刚才她和同学正在书桌边看书,你还无理取闹,纠缠不休,你还要不要脸了?”

老头儿脖子上青筋条条绽出:“我不要脸?你才不要脸呢!我知道你为什么帮她说话,不就因为你跟她有一腿儿吗!你跟她那些破事儿,我还不清楚!我早看透你们这些大学生了,伤风败俗!”

“请你嘴巴放干净点!什么破事儿?什么有一腿?我看你是一个人住的时间长了,心里变态了吧?”

老头儿毕竟老了,哪还争得过一个后生,正是老羞成怒,气不过就在地上抓起一块石头,抡起来就要往秦风头上砸。幸好周南南早就下楼来,隔在两人中间,擎住老头举起的手,一面对秦风喊:“你快走啊!你还非得让他砸不可呀!”

“我还不信他敢砸我。他要敢砸,我让他砸!”秦风指着自己的脑门,“你砸呀?朝这儿砸!”

“别以为我不敢!”

老头使劲一挣,腾出手来,照着秦风额头“啪”的就是一砖头,登时血冒出淌了一脸。见了红了,大家都惊呆了。周南南惨叫一声,忙不迭的过去扶住秦风;秦风一阵眩晕,把手一抹脸上的血,心里说道:这老头真疯了,敢情来真的了!老头儿不罢休,还嚷嚷道:“怎么样,我敢砸吗!不信,我再砸一次给你看!”秦风不自觉的蹲在地上,头胀的呀真是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周南南的惨叫惊动了楼上楼下的住户,从前他们只是听见老头和女学生理论,今儿晚上可真是出事儿了!一单元二楼201的食堂职工,三楼301的超市经理,四楼经济学院的青年老师,二单元一楼的刘老爷子,二楼的胖大姐,陆陆续续过来了。有的劝老头消消火,年轻人不懂事儿,别和他们一般计较;有的让周南南拿纸来止止血,有的又说赶紧去医院瞧瞧,还有的拿来了消毒酒精。这一号楼,闹闹吵吵,直到夜里一点来钟。

周南南扶秦风去医院,还好医院就在马路对面。路上,周南南带着哭腔感激的说:“你何必跟他较真儿呢!他骂了我一阵就没事儿了。都怪我不好,害你头破血流了!”

秦风说:“那老头欺软怕硬,为什么其他住户不骂,单是揪住你不放?分明是看着你们是女学生,好欺负。我都忍他好几回了!再说了,你又是、、、、、、”

周南南问:“又是什么?”

“况且你又是文学院学生会的,要是我不帮你、、、、、、”

“什么?”

秦风想说:要是我不帮你,要是格格知道了,她不得看低我了!她还能要我吗!这大概就叫爱屋及乌吧,又叫做舍不得头颅套不着格格!想着想着“舍不得头颅套不住着格格”这句话,自己竟然忍不住笑了。

旁边周南南莫名其妙,心里嘀咕:怎么他笑了?难不成被砸傻了?

到医院拍了片,还好,只是轻微脑震荡,缝了十几针,在家里将息一段日子,秦风也就没事儿了。在楼道组长的劝说下,老头儿还了医药费,这事儿也就暂告一段落了。在秦风将息这段时间,周南南常常买水果饼干送上来,以表达对他的感激之情。一次,送上来两盒旺仔牛奶,对秦风说:“这可是我最喜欢喝的!”

吃不了喝不完的,一块住的阿福和苗苗倒有口福了。秦风看着他们饿虎扑食,鲸吞牛饮,忍不住来了一句:“事发那晚,半个人影也不见。真可谓,有福同享,有难不同当!”

阿福咽下水果:“那晚我们不是去通宵玩魔兽了吗!下回有这样的好事儿,记得打电话叫我们,我们准屁颠屁颠的来。这又是吃的又是喝的,还有美女相伴,这事儿上哪找去!换成了我,再挨一次砸也值了!”

苗苗举手赞成:“对!对!对!再挨N次也值了!”

瞧瞧他们,什么人!忒损了!

秦风如今经过202号房,总情不自禁提高嗓门儿唱那首老掉牙的情歌:“是谁在敲打我窗,是谁在撩动琴弦。”从图书馆回来锁车时,总也抑制不住往周南南窗户上看一眼。他的耳朵就好像是孙悟空的,左耳往上扯一扯,便晓得三十三天人说话,右耳往下扯一扯,就晓得十代阎罗与鬼判官算账,他能分辨得出哪个上下楼道的声音是周南南的,哪个开门关门声是周南南的,就是晚上他也知道周南南什么时候关灯休息。他曾经习惯倚着窗口看晴朗的蓝天,回忆格格的音容笑貌,想象她在美国的生活情况,现在呢,他还希望看见周南南出去、回来的身影。他发觉自己得了强迫症,只要听到周南南的笑声和脚步声,他就得搁下笔,站在窗户前朝楼下望。有一次,在看到周南南和她同学手挽着手回来时,他拿起手机偷偷拍了一张照片。

秦风没有跟格格说起周南南搬进一号楼的事情。他说,他又找到了一份家教,教一个初一的女孩书法。女孩的爸妈在双胜街开一个饺子馆,爸爸姓周,于是就叫做“老周饺子馆”。饺子馆门脸儿虽小,但生意红火。秦风每周早上做完数学家教,会去那里吃顿好的。一盘半斤猪肉韭菜陷儿饺子,一份拼凉菜,一瓶哈尔滨啤酒。老周身材胖大,长的就跟小说里描写的那样:“燕颔虎须,豹头环眼,铁塔般人物,直挺挺立地。”人倒很风趣,午后顾客少了,该他们一家子打尖了,他捧着一盘炒菜从厨房踅出来,学着赵本山说:“饭已经熟了,下来眯细吧!”时常过来,彼此了解,他这才请秦风教女儿学书法。有了这份家教,秦风就不用为每月的房租、水电、物业费发愁了。他就不用低声下气跟父母、朋友开口要钱了。他说,他还要再找一份家教,攒足够的钱去各地采风。他想去的地方可多了。青海的同学说,七月青海湖畔的油菜花是最美的;内蒙的同学说,四五月在草原上骑马驰骋是最惬意的;河南的同学说,洛阳的牡丹开了,东京汴梁城的玫瑰切糕又香又甜、、、、、、

秦风说,天气暖和了,可以穿体恤和汗衫了。满城的飘起了杨花,墙角旮旯不起眼儿的角落里,金钱菊开花了。二单元的老教师刘老爷子,在楼下自己的地盘上,摆了几个瓷盆、铁盆,捣上泥和肥料,种上韭菜、莴苣、生菜。去年夏天,老爷子给秦风尝了他自己栽培的西红柿,一个个红灿灿,光溜溜,看了真刺激胃口。秦风昨天去菜市场买了一两香椿叶,切碎了和鸡蛋炒,嘿,还真好吃!宋朝的黄鲁直说,人生最快意的事情是:“烂蒸同州羔羊,沃以杏酪,食之以匙不以著,抹南京面,作槐叶冷淘,掺以襄邑熟猪肉,炊共城香稻,用吴人脍松江之鲈,既饱,以康山谷帘泉,烹曾坑斗品。少焉,卧北窗下,使人颂东坡前后赤壁赋。”秦风可不敢要求那么多。只要有香椿叶儿炒鸡蛋,再添两罐哈尔滨啤酒,他就优哉游哉,亦足少快了!

他说,有一个不知名的杂志社给他发来了邮件,他的一篇叫《记得那年花下》的散文小说已经通过一审和二审,现在正等最后的终审。秦风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回信了,结果总免不了退稿,还老是那一句话:“不好意思,您的文章风格不符合我们杂志的要求。”

秦风说,没事儿,他会一直等着的。等着理想实现,等着格格回来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