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你们都发了。黄瓜心里好像有点妒忌。
发你个头。陈慧突然一脸不高兴。
不可能,他那个手绘店,还有他们家的老房子,不给你们给哪个?黄瓜不顾陈慧不高兴。
都冲走了,大水都冲走了!陈慧痛苦地摸着额头。
大水——端午后的那场大水?黄瓜说着,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又问,你到看了,都冲干净了?
什么都不见了,冲的一干二净,一片泥污,我都懒得去看,冬夏还挽着裤腿深一脚浅一脚的走过去。一块烂布头挂在刮得光秃秃的树杈上,她还费了老半天把它弄下来——就一条脏兮兮的T恤。
什么T恤?黄瓜不断追问。
好像就是那件画着老板头像的。
哦——黄瓜抬头看了看窗外,愣了一会儿。又问,就这么一件T恤,还有别的什么吗?
我操,有什么宝贝你等一下自己去挖吧,没有人来追究你。陈慧瞪了黄瓜一眼。
本来那个手绘店我也有一半。陈慧喝了一口水说。
黄瓜又问,那个老房子呢?
送冬夏。陈慧说。
那你不是一样都没得?黄瓜说,你没看错吧,遗嘱是怎么写的?
我看清楚了,遗嘱上是这样说写的:手绘坊属李冬夏陈慧共有,老屋又李冬夏继承。
就这样?没有别的?名也不签?
名当然签了——好像还有一串数字,可能是电话。陈慧挠了挠头。
那是日期,日期肯定要写的——这个常识都不懂。黄瓜说。
不是,像是电话号码——或许是QQ号吧。
哼,死人还留电话号码,跟鬼打电话。黄瓜说。
管它是什么,反正与我无关。陈慧说。
黄瓜好像想到了什么,诡异地笑了一下。
原来如此!好几十万啊!发大财了,别说是给他送点幂钱,让他摸一下手,就是——哎!有钱能使鬼推磨!黄瓜话里有话。
陈慧白了黄瓜一眼说,哼,吃一个死人的醋。
哼,我吃醋,哪个敢说不是呢。说不定她早晓得——真看不出!
陈慧晓得,黄瓜本来一肚子怨恨,现在有添上一份忌恨。
临近期末,没有一点紧张感,教室里还是像往常一样嘻嘻哈哈。
一个学期又要结束了,大家一定要遵守纪律,搞好期末考试复习,不要随便旷课,一定要注意安全,不要出什么事,在快天亮的时候尿床。老王正在强调。
有一位同学突然往窗户上看,接着第二个同学也往窗户上看,最后所有同学的头都转向一边。有个坐在窗户边的女生还发出了一声尖叫。
窗户上贴着一张脸,一张笑脸,咧着嘴,嘴角上悬着涎水,不时嚅动着,隔着玻璃听不清楚在说什么,见同学们都乱了,老师走出去让她走,她才恹恹地走开。
冬夏突然举起手。老王点了一下头。冬夏走出了教室。
这一走,冬夏就没来参加期末考试了。
冬夏这妹崽命苦,真可怜,两岁就没了妈——她爸——也是个不中用的人,一天到晚只晓得喝酒——她妈在她两岁时就出走了——
同学们静静的坐在冬夏家里,听老人说冬夏的情况。老人的声音很低缓,像一条哀伤的河,流进每个人的心里。老人是冬夏伯伯。
冬夏伯伯家是三间土房,歪歪斜斜零零落落的,门板柱子千疮百孔,桌子板凳缺胳膊少腿,在连绵的雨季后充斥着霉味。
后来她再也没回来过?老王问。
回过一次,只一个晚上就又走了。
老人叹了口气,苍老的手揉了揉眼睛,然后继续说。
回到家里的那个晚上,她翻箱倒柜,折腾了大半夜,连冬夏她都没看一眼。我告诉冬夏说妈回来了,冬夏见到她好像还记得是自己妈,高兴的很——后来就一直哭,我也没办法,只能抱住冬夏。她爸喝醉了酒,倒在在地上睡得像头猪。
天一亮她就走了,我拽着冬夏的手辇到村口,本想劝劝她,可我又能说什么呢?冬夏爸自个是那样子!
眼看着她走出了村,冬夏爸还在喝酒,他站在村口小店的门口,一碗酒,一个棒棒糖,一口酒,一口糖,真不知他是什么喝法,眼睛喝红了,口水流出来了,看起来像个疯子。
老人顿了顿。大家都没有说话,没有人出声,好像都看到那一幕。
黄瓜头脑中重现出那个老头的样子,那个站在校门口的老头——他见过的最糟糕的好头。
从那以后,冬夏突然也就变了,三四天都没说一句话,人感觉好像都有点木木的。
那冬夏上学的钱都是老人家你出的吧。老王问。
有什么法子,冬夏她爸酒醒时在镇上卖点煤球,只够喝酒和养活自己,她姐姐也是个不清楚的人,在饭店里给人家洗碗,搭人家吃口饭。
冬夏这妹崽,乖,懂事,读书也很认真。我说冬夏,伯伯没钱,咱别跟别人比,伯伯不让你饿着,好好念书就行,她从来都舍不得多花一分钱。我知道,她智力没有别人好,成绩也不好,但我也知道她不傻,她心里什么都明白——她爸病了,她哭得饭都吃不下,日日夜夜守在她爸身边。她晓得,尽管爸爸没有尽好一个父亲的责任,但毕竟是自己的爸,是自己最亲的人!
我说冬夏,不要太伤心,要坚强一点,妈没了,爸也没了,还有我这个伯伯。她眼泪大颗大颗地掉。
大家都低着头,有的同学还把脸背了过去。
黄瓜心里乱糟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