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冬夏回来了,背着个背篓,看样子有点沉,脸上淌着汗珠,她的脸消瘦了许多。她身后跟着两个女孩,一个高高瘦瘦的,另一个脸圆圆的,穿着浅蓝色衬衫,看长相有点想冬夏,她们手里都提着一包东西。
明天是冬夏爸头七,得请村里人将坟整一下,她们到镇上买点东西。老人说。
嗬,这么多人,怎么来了这么多人,圆脸的女孩咧着嘴笑,眼睛咕噜咕噜地瞄着这些人,感到新鲜。可能是热了吧,一股口水从她嘴角流了出来,她扯上衣角揩了一下,然后用手板不住的闪凉。看样子就一副傻样。
黄瓜心里觉得好泥糊(恶心)。
这是我两个姐姐,冬夏一边向同学们介绍,一边取出一个塑料袋子,里面是些瓜子。她的脸上没有笑,也看不出多少哀伤的表情。
嗬,渴死了,喝口水去,那个圆脸的姐姐沓着拖鞋啪嗒啪嗒的走进厨房,蘸着两脚尘土。
她就是冬夏的亲姐姐——那个在教室走廊上让教室里发出尖叫的女孩。在她身上,似乎看不到一丝冬夏的影子。
她从厨房里出来,大概是洗了把脸,头发胡乱的粘在脸上,衬衫上的纽扣可能是洗脸的时候弄掉了,露出白白丰满的胸口和一个灰白的胸罩。好热,好热,她边理贴在脸上的头发边说。
几个男生都将眼光移向别处。
姐,你过来一下,帮洗点辣椒,冬夏从墙角下的篮子里抓了两把红辣椒走进厨房。
这就是冬夏姐姐,傻子,连钱都不会用,爸死了她也不晓得难过。我们家没处过什么人才,但也从来没出过这样的傻子,这大概是她爸喝酒喝多了的缘故。冬夏伯伯沉沉地说。
老人家,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老王手拿着两张钱递到老人面前。
不要,不要,王老师┅┅老人大概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他将两只手盘藏在胸前。
拿着吧,不多,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讲,跟冬夏讲,只希望她能坚强。
老师拿出钱来送老人,跟着有一位同学也摸出两张来递送老人,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都纷纷解囊,五块十块二三十块,多多少少。
黄瓜手插在裤袋里不住的打颤,他抠了半天却没抠出钱来——只有他一个人没掏钱了。他看到有的同学正在用奇怪的眼光看着他,他越发急了,汗水就出来了。
啪的一声。啊啊!同学们都发出惊叫——一沓厚厚的掉在地上。一沓厚厚的红红的钱!金光闪闪。
不少同学都倒退了几步。
这分明是一沓刚从银行里取出来的钱,新崭崭的,纸条捆着。牛仔裤兜小又紧,难怪他刚才掏了半天掏不出来。
但只有黄瓜晓得,他本只想抽一两张出来,可哪里抽的动。结果一用力,全部都出来了。
这下好了。你有这么多钱,看你能捐出几张来。
同学们都鼓着眼死死地盯着黄瓜。
至少也得两三张吧,还是四五张?同学们都拭目以待。
黄瓜也慌了,手不住的抖动。是呀,多少?四百?五百?随便吧,不能再犹豫了,越慢就越难堪。他都走到老人面前了。
哗,钱全部掉到老人家脚下。
哇,有人不由叫出声来。
算了算了——你都拿去吧,全送给你了。算了算了,黄瓜的嘴巴吧哒着,欲说还休,欲进却退,别人都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这听到他后半句。全送给你了。
这突如其来的事把大家都搞懵了,都反应不过来。
慢点,你从哪里弄来这么多钱,两脚泥巴?老王还是老王。
大家好像都被老王的一句话提醒了。对呀,你从哪里弄来这么多钱?大家都用疑问的眼光看着黄瓜。对呀,哪来两脚泥巴。大家一看,黄瓜果然两脚泥巴。
黄瓜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不知道如何回答,他不能老老实实回答。
大约僵持了一分钟。
孩子们,王老师,我不要你们的钱——你们能来看望冬夏,我已经感激不尽,我老人家已经心领了。老人说着站起来要把衣服兜着的钱还给大家。
老人家老人家,你别误会,不要有什么想法,我只是想问他一下。老王指的是黄瓜。
老王。黄瓜正了正脸。王老师你尽管放心,我这钱不是拿家里的,也不是偷来的,更不是抢来的,这是我自己的钱。
黄瓜看着老王冷静地清晰地说。
这话把老王和同学们都镇住了。
老王知道如果再说什么的话黄瓜就会急,这样闹下去就不像样子了,嘴巴动了一下,却没出什么话。
老人家,你拿去吧,放心。黄瓜此时像个英雄。
老人还是要把钱还给黄瓜,毕竟太多了,连有的同学也说了一两句,送一些就行了,太多了。
但黄瓜很坚决。
大家也就不想再说什么了。
只有老王晓得,那一沓是一万,一万。
等老子回去再告知老瓜。这句话在老王口里都嚼烂了,像槟榔渣,却只能往肚子里吞。
冬夏在厨房里洗菜,她准备给同学们弄点饭。她还不知道刚才发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