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他就这样死了？黄瓜问，这不是结局。

他没死，冬夏及时叫了个三轮车将他拖回了医院。冬夏自己吓了个半死，见他溜下去，还真以为他就此死了。不过看得出他的确虚弱许多，呼吸只出不进的样子。

你怎么晓得。黄瓜问。

那天我也没去写生，感冒了，在医院里挂水。挂完了刚要走就看到了冬夏，她一把抓住我，死死地像抓住救命的草根。

冬夏没有走的意思，我也不走。一个年轻轻的生命即将结束，让人不忍！他身边除了我们两个，没有人。

没有人？他没有一个亲人——朋友？黄瓜也感到不可思议。

陈慧说，是的，我也感到不可思议。他绝不会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像美猴王那样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他究竟从哪里来？可他为什么也不说？都到了这个时候了。这些问题像一团浓重的迷雾包裹着我。我想，冬夏肯定也这么想。而我们两个又算什么？只不过是给他打工的。

他同我们年龄差不多大吧，大不了我们几岁。设想一下，如果他得的不是绝症，该多好呀，人家比我们有本事多了。我甚至想，就算是绝症，如果有个女朋友陪伴着他，送他最后一程，也不会有这么惨！

大概夜已深了，街上的车马声渐渐不再那么紧，窗外的霓虹却依旧不知疲倦的欢快着。

你们一定感到奇怪，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来照看我。他突然用熟悉的本地话说起来，他的脸皱了一下，大概是一个笑的表情。

你——是本地人？

我和冬夏都吃了一惊。眼睛都鼓了。

知道几年前的三条凳杀人案吗？他顿了一下。

难道是他杀了别人全家？不是——不会的，凶手不是抓住了吗，前几天才在广场上宣判的，已判了死刑，难不成他是漏网之鱼，现在报应来了——要忏悔？我心里一阵乱瞎猜。

那是我家——我家——

啊——是他，吴强，小时后一起玩，怎么会是他，好几年不见，怎么这么瘦？黄瓜惊得站起来。

陈慧点了点头，继续说。我的心就像掉进了冰窟里。

那时我在外边读书——妹妹才九岁——我一直都想不明白——不明白——他们到底跟我们家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

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只是为了几块钱——这事现在大家都知道。

学都没上完，在外面走（躲）了几年，留心着身边的每一个人，提心吊胆，连自己的名字都快忘记了，但忘不掉的是家，爸爸，妈妈，还有妹妹——我们没有别的亲戚，爷爷是从外地迁来的——后来，累了，想想活着的人，总得坚强地好好地活下去，当然，我更想知道凶手是谁，就算拼了命也要报仇。也等着有一天他们自取灭亡。我等到了，这一天我终于等到了，等到了┅┅他的嘴紧紧地抿上去，脸皱得更凶，眼泪在眼眶里转动。

冬夏不知何时趴在病床上，头埋在棉被里。

别这样想，你会好起来的。冬夏抬起头来，泪痕满面。

不会好了。老板巴眨了一下眼睛，一颗挂在眼角的泪水就挂不住了，沿着枯瘦黯淡的脸淌了下来。命！这是我自个的命！

冬夏的眼泪再一次止不住的涌出眼眶，哗哗的。

夜很静，窗外偶尔飘过一两声车子驶过的声音，转瞬即逝。仿佛意示着什么。

好久，我们都没说一句话。好像在等待什么。

看看冬夏的脸，又看看冬夏的手，他突然挣扎了一下。

冬夏以为他要挪动身子，连忙过去帮他。我也问他是否要将身子太高一点。他没点头也没摇头，眼睛突然亮了起来，死死地看着冬夏，脸上泛起一丝红色。

你是不是要躺高一点？冬夏轻声问。

他点了点头，冬夏一面叫我把床摇高一点，一面去扶他。

他让我帮他找纸和笔。我找了半天找不着，跑到值班室去问护士要。

写遗嘱。黄瓜说。

是的。

他艰难地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然后用墨水在纸上按了个手印，用了十来分钟。

写什么？黄瓜急切地问。

陈慧说，他说我们都是好人。

黄瓜没意思再问。

我对你有个请求。老板跟冬夏说，他抿了一下嘴，脸上又出现了一点红色，看来是羞涩的颜色。

你说吧。冬夏看着他。

能让我握一下你的手吗？

我吃了一惊。

他的手又瘦又细，苍白得像纸糊一般，我看了心里发冷，暗自庆幸他不是对自己发出请求，否则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冬夏的手慢慢得伸出去，轻轻地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颤巍巍抖着，拇指触摸着冬夏的手指。

冬夏一头埋进他的怀里。

谢谢你，——在临死之前我还能摸一摸女孩子的手——他笑，我想这是他最后得到的一点欣慰，最后一点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