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错纵
(三)
我们开车到离市区八十公里的一家企业调查取证,临上车我往车里面丢进一包家中自蒸的馒头和一网兜水果。车上人问这是啥意思。我说,去当午饭。他人不解,哪个地方还吃不上一顿午饭?我说:有备无患。
这八十公里路可走的费劲。上坡下沟,走走停停。该企业原生产国家军工产品,为适应战务需要,建厂时选得山大沟浑。后形势转变,基本停产。我们早晨出发,到达时已是下午1点多钟,机关下班、食堂关门,看门老头说,下午三点上班才会有人。
空旷寂静的矿区,非街非镇,只有一销售日用百货的杂品商店,再无酒肆饭铺食摊之类。肚肠早已打架的我们将车停在路边,我带来的月饼和水果正好派上用途。午饭的问题解决了。等对方单位上班,找到党委办公室,看了我们的调查取证手续,得到的答复是:你们要找的当事人已调离该企业到外地工作。我们无功而返。
夜里,整理了一个通宵的案卷,每一页我都看得十分仔细认真,稍有情节不清的地方都做充新补证的记录,拟了谈话提纲。心中想到权力这个无底的黑洞,吞噬了多少脆弱的灵魂,深为这个中道早落的人惋惜。毕竟有过吃苦能干的过去。
在早晨打开水的路上,有领导碰面了。小王啊,工作很忙吧,听说你们在查老王的问题,有什么好查的,外地对那么点小事根本不当回事。你们还兴师动众的。我——小王在愕然中,退让到路边,目送领导先走。
(四)
纪委常委会听取了调查组的初步取证情况后,又根据群众继续举报,分析认为:王福禄已构成综合违纪案件,仅超计划生育违纪一项,(一)、王福禄隐匿与前妻多胎生育的情节,以假离婚的手段欺骗自己的前妻办理了离婚手续,以达到再婚生子的目的。因时间、年限离案发间隔较长,违纪人工作单位几次变换,事过境迁,查找知情人取证较困难;(二)、涉嫌经济问题同时暴露,需两案并查。会议决定:一、加大办案力度,抽调经验丰富人员进入调查;二、采取果断措施,发挥纪检、检察联合办案手段,集中时间突破。在联合中分工为:经济案件以检察院为主;超计划多胎生育问题由市纪委负责落实。务必尽快获取实证。
在办公室里,被举报者一幅得志气满、盛气凌人的派头,避开正面问题不谈,喋喋不休地讲他曾经有过什么功劳,受过何种表彰和奖励,市委书记他熟,市长在某个场合对他给过充分的肯定,继而说廉洁问题他餍会小会经常在讲,自己一身清白等等。脑海里出现另一幅情景,头带破革帽腿上补着补丁的汉子、不敢在一份“谈话记录”上盖个手印而咕咚一声,跪在了地上……
我眼里冒火了:你的昨天代表不了今天,你的过去不能说明现在,没有证据我们不会随便请你到这里来。
慢慢地,周围有了一些议论,小张能吃苦,但没有策略水平,突有阳刚之气,楞角需要磨磨平。
有朋友为我点拨开化:孰不知开弓射箭要先缩后伸的道理?譬如写毛笔字,要培养“欲下先上、欲右先左、不露锋迹”的基本功。我听了明白,一些道理也懂,但到了关键时刻仍然是袖筒擀面杖——直捅,总改不了那直戳戳的脾性。
(五)
装有空调的居室温度凉爽宜人,但坐在豪华舒适的真牛皮沙发上的王福禄却仍觉得燥热难耐。他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踱了几圈,心里像坠着一块铅跎,压得他腰酸腿困。走进卧室躺在床上,紧闭两眼想睡一会儿,脑子又乱哄哄一片,思绪像翻滚的乌云,大有“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感觉,耳鼓里还加杂着高压电线那种嗡嗡的声音。连日来,这种症状使他感到心力交瘁,全身提不起精神。去医院做了各项检查,大夫诊断是睡眠不足造成气虚血亏,思虑过多导致脑神经衰弱,除安神补脑镇经补血之常规药物外,建议去山清水秀气候滋润的地方疗养。王福禄考虑的倒不是这些。虽然家里老二电话告诉他侄女以及“傻子”兄弟的死讯,他冒出一丝恻隐,但那不过象天空飘过的一片薄云瞬间就被微风带走,连些须阴影都没有留下。他的隐隐感觉是有人在了解他的什么——想到这,浑身的燥热症不断发作,在家心烦意乱,只有坐在那张巨大、黑色深沉的办公桌后面的皮转椅里,看着大全气派的配置,才觉得这是他唯一轻松得意的空间。他在这里可以洞观全局,叱咤一切。为了调养精神,王局长把锻炼的时间放在黄昏,是因为清晨被他飘忽的梦占去。只有黄昏,半暗半明,他可以观察周围,一来回避人们疑问的目光,二来在散步中思考一些清晰而又杂乱的事情。
当夕阳把最后一抹余晖泼洒到地平线上时,王福禄的身影也随着余晖的收缩相映在住宅区花园镶着鹅孵石的小道上,漫着小步,走得很凝重,似乎在欣赏那规则有序的几何图形,又象是反复来回计算所用石料的数量。他走出很长一段距离之后就忽地停下步来,好象已算出一种结果或做出了什么决定一样转回身,却又顺着原路迈出了沉重的小步......
其实,王福禄不老,他才五十岁。这段时间,他很想和人交谈些什么,又把自己关进屋里不愿见人。每次电话铃响,让他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心理反应,似乎是等待,又像是回避。无数次他让电话铃声空响,或者按下自动录音回复键:“主人不在,请留言。”过后他再打开录言,根据内容作回答处理。这种方式他觉得确实是一种回旋的方法。有时候,连敲办公室和家门声,他都要先镇静几秒钟,以便让自己有一个应付的精神准备,判断一下是谁或什么事,不要一下子搞得手忙脚乱毫无提防。
写字台上有一帧他的家庭照。小儿子单纯稚嫩的脸上露着青春生气,妻子露着年轻漂亮活力十足的神色——这是夫贵妻荣的写照。他很自豪又觉得他们根本不理解他为家庭付出的代价。
他满足这个家,里面有他奋斗,争取的心血,甚至不惜手段。现在是妻子、儿子。房子、票子、车子“五子登科”了,一种心满意足感像云雾间刹那透射出的一缕阳光豁然亮了他的心头,脸上露出一丝遮掩不住的喜悦色。几秒钟,心头间那缕阳光又被浓云遮盖住了,眉头拧出了一个疙瘩、他预感到那积聚来的一切像即将点燃的炮竹,艳丽灿烂的火花喷射之后,落下一地分崩离析的碎屑,最多留下一个冒着余烟的黑壳,那辉煌在一瞬间带走一切,多半辈的人生就落得这样不值一提。他怅然长叹:树倒了,还有树荫吗?“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夜幕笼罩,寂静的办公大楼内走出一个孤独的人。他不想回家,乘着夜色径直走向他惯常喜欢认为能够放松压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