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曲悲歌 【六】
“我感到自己迷茫地走在一片广袤的草原上，这草原浩瀚无垠，里面牛马成群，鸟儿呢喃。无边无际的青草徜徉在温和的阳光下。牧民们唱着歌，一道道鞭子在半空里划出美丽的弧线。一对情侣坐在草丛里，细语喁喁。
一个女孩－－依稀是蓝雨的模样。她坐在河边，青葱似的手指按支玉笛，正吹得起劲。悠扬的笛音深入云里，如同一波一波海潮。一片片被风卷起的叶子从她头上落下，几片还挂在她的发稍上。我走过去想看个究竟。可刚走近，天空骤然变暗，大风肆虐，鹅毛大雪从天而降，回旋着，狂妄地吼叫，似乎要把这个大地卷入它的臂肋间。
我大吃一惊，抬头朝天看去，这雪花似是笛音所化。压下来，如同漫无边际的毯子。
可是那个女子却一动不动，没有丝毫的寒意。我跑了过去，大喊道：“快回家，下大雪了。你怎么还吹笛呢？”
她一抬头，我不禁惊住了。只见她满头白发，皱纹纵横，哪里有半分少女的样子？但刚刚确实看见她是个小女孩！啊！这是怎么回事呢？我绞尽脑汁去想，隐隐感到自己的头很疼。我不相信，又揉了揉眼睛，用力睁开眼来，模糊的双眼里看到的便是一张熟悉的面孔，眼睛红红的，满脸关切的神色，细细一看，不是蓝雨是谁？她正坐在我的床边，忽见我睁开眼睛，欣喜若狂，拭去脸上的泪珠子，展眼一笑：“你醒了，终于醒了。可真急死我了！”
周围的白色晃得我眼睛生疼，我用力挤了挤。“我在做梦吗？”我几乎不能相信这一切，就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她——颈部传来一阵阵疼痛。
“是呀，你昏迷好几天了，高烧不退，每天在梦里呓语胡说——”她说到这脸上不禁红了红，用手捋了下发丝，接着说：“这几天可真急死我了。现在终于醒了，谢天谢地，真谢天谢地！”她一边说，一边用手在胸口比划，显见大松了一口气，喜形之色溢于言表。
我看见她的形容，又听到她关切的话语，心里一股暖流涌了起来。发现自己还横躺着，忙用手撑住床想坐起来，随即感到颈部一阵激烈的剧痛，忍不住哼出声来。她急忙起来，站在我旁边，把我轻轻扶着躺下：“你受的伤很重，不要动好吗？”顿了一下，她突然嗫嚅地说：“答应我好啊？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照顾好自己，爱惜自己。”我微笑着看着她忸怩而关切的神色，不禁心神俱醉，拿起了她玉润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说：“好，我答应你。”这是我第一次吻她，没有丝毫杂念，只有最深沉的爱慕。
她抽回手，满脸红云，害羞地弄着床单。
爱，本来是人世间最纯洁、最珍贵的东西，亦是连接人与人之间温柔的纽带。
夏日的余晖洒了进来，映在雪白的墙和被衾上，像抹上了一层淡淡的金黄，仿佛伊甸园里阳光下的麦浪。
我才注意到她也穿件白色的T恤。夕阳映在她身上，发出淡淡的光，显得那么圣洁，那么庄严，似乎无论何人也不敢侵犯她丝毫。
一个人，无论她看起来有多美，倘若没有气质的美，那么她的美终究不是真正的美。气质真是种无与伦比的事物，它可以让丑变得美，也可以让萎靡不振变得神采奕奕。
可她再次转过脸来的时候，我却看到她渗在眼角的泪珠。我突然惊恐起来，这种惊恐是源自自身的条件反射。猛坐了起来，疼痛闪电般传遍全身。我忍住疼，口中哼哼地说：“你刚才哭了，你为什么哭，发生什么事了？”
她见状急忙站起，头贴着我的脸颊，双手抱着我的脖子，摇着头：“没有，没有什么事！我们能在这儿，我太高兴了。女孩子一生之中最大的幸福就是遇见一个深爱她的男孩，而我得到了，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福。”
我看着她：“我也是。”
“可是，我却不能和你在一起，因为我不久要走了。”
我头脑轰的一声，一时懵住了。许久，才结结巴巴地说：“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走？”
她用闪烁的眼光看了看我，终于忍不住泪似珠玉一般洒了下来，她摇着头哭道：“我们为什么要同生在这个世上。那一夜，我为什么要在你面前出现？”
我把她的头紧紧抱在怀里：“没事了，没事了，一切都会过去的。你只把发生的那些事都忘记，就算是做了一个梦，一个噩梦。”
她抬起头看着我，泪水在眼眶里熠熠发光，那是一种凄绝的美，真是令人心碎。她轻轻摇摇头：“有些事可以忘记，可有些事永远也不可能忘记。他们就像雪白的墙壁上留下的钉子孔，无时无刻提醒着你那破碎的一处。”
我知道让她短时间忘记那梦魇似的一夜是不可能的，这只有经过长时间的冲洗才能变干净。我无计可施，只能爱怜地摩挲着她的头发，她的头发柔软而光滑，摸着她的头发，似乎在摸着她的心。我身子移了移，突然全身像触电一般，疼痛令我身上渗满了冷汗。
蓝雨尖声惊叫起来：“血，你流血了！”她跳起来看着我。原来颈部的伤口裂开了，血从绷带下渗了出来。
她声嘶力竭地把医生叫来，看她给我重新绑好，又坐在我身旁：“你为什么总是伤害自己，你答应过不伤害自己的。”
我轻轻摇了摇头：“我真不疼，有你在身边，我的心暖暖的。”她低下头，只是一个劲地摇头，泪从她的脸上无声滑落。
过了许久，她才抬起头来，泪渍犹新，突然用种坚决的口气对我说：“我知道你的心！永永远远都知道。”
我惊愕地看着她，这是句多么莫名其妙的话！我不知道她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一直觉得这是她对我说的誓言。我不知这句话里头有多少原因，多少故事，多少心酸。然而，我知道她爱我，我知道我们走的路艰辛。我要和她永远在一起。
我们炽烈地吻在了一起，泪从我们的眼角一起滑落，流进我们的口中。我知道，未来无论有多么苦，哪怕是满路荆棘，我也会伴她走下去。
我想起了管道升的那首《我侬词》：“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如火。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我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这是多么朴实，可又是多么有力的爱的誓言啊！
春波碧水，晓寒深处，相对浴红衣。
两情相悦的感觉真是太美妙了。
尔后，我们脉脉对视着，谁也没说一句话。金黄色的夕阳从我们身上悄悄滑过。却忘记了她说过她要走。
我还在给未来编制着梦，我告诉她，我家处在千百棵槐树中间，每到初夏，槐花盛开的时候，满院子芬芳馥郁，整片的槐花如同洁白的云一般。蜜蜂成群来来去去，槐树下小鸡小鸭啄着食－－
她抬头看着天空，流露出渴望的神色。喃喃地说：“哪天去你家看看该有多好。”
随后，我由她得知，期末试已经完了，我由于受伤，老师准假。而她考完后就一直陪我。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始终在一起。由于我失血过多，整天在床上躺着，瞌睡也就很多。
一天一觉醒来，发现她不在。我向四周张望了一下，却发现枕边有几个小小的物事。拿起来一看，却是几个用崭新的一角纸币折的千纸鹤。我用手抚摸着它们，默默地哼起那首《千纸鹤》“折一千对纸鹤结一千颗心情，传说中心与心能相逢－－我的心不后悔折折叠叠都是为了你，我的泪流不尽纠缠在梦里夜里的负累，我的心不后悔反反复复也是为了你，千纸鹤千颗心在风里飞。”唱着唱着我突然怔怔落下泪来。或许是歌太悲，或许是心太苦。
这时，病房的门开了。蓝雨拿着一把伞，随着风雨一起进来。她见我手中拿着千纸鹤，扔掉伞，跑在我身边蹲下说：“给你叠的！”然后又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大把东西：“你看！”
我看了一眼，大吃一惊。原来她手里拿着足约一寸厚的一角的纸币。
“今天跑了一天，总算凑足了一千张。”她没看我的惊讶，继续说道：“那个建设银行的收银员态度很差，一块都不给我换；工商银行的那个大姐人到挺好，给我换了六百张。”
我忍住苦涩，微微一笑：“你这样换，把那些等着存钱或取钱的人都急死了吧！”
“可不是吗，急得他们吹胡子瞪眼睛，可我就是不理！俗话说，万事总有个先来后到。他们着急，难道我就不急吗？”
我怜惜地用手扶摸着她的脸，我不知道她是受了多少苦才集够了这千张纸币。
折一千对纸鹤结一千颗心情，传说中心与心能相逢。当爱醒了，当人聚了，千纸鹤也便叠成了。
这时，她的手机响了，她站起来接了下。回头笑着对我说：“是何琴，这小妮子神经兮兮的。她打那天看过你之后就没来过，现在却让我出去一下，说有事。她怎么不上来呢？搞得这么神秘！肯定是被你梦中的胡言乱语吓坏了。算了，我还是出去看看吧。”
我对她点了点头，示意让她去，看见她走了后便思考起了：“我梦中的胡言乱语？我说过什么话？”我隐隐觉得这话从哪儿听说过，“何琴听我说过什么了？为什么她有事却不来。今天雨这么大，她的事肯定是急事。可在我面前还有什么事不能说的呢？”我觉得头疼脑涨，躺了一会儿，却看见伞在地下放着，想着外面在下雨，蓝雨却没带伞。于是挣扎着站了起来，拿起伞向门口走去。
在门口，当我看了一眼后，就呆住不动了。因为，我刚好看见莫石了。蓝雨背对着我，手里捏着一束花。显然这是莫石新买来的。她正在向莫石说着什么。何琴也站在一边，嘴角微微笑着。
我只是躲在门后偷偷地看。唉！我真他妈的不是个爷们，有什么事还不能当面说，非要躲在门后偷偷摸摸地干！
可是何洁在一直笑，还不是推推蓝雨的肩膀。蓝雨既然没拒绝她，那么他们肯定在密切地交谈。蓝雨啊！你为什么还要骗我？”
我的心中骤然刀割一般疼，我突然想到那天她说过‘却不能和你在一起－－可有些事永远也不能忘记－－我不久要走了’，原来她还是放不下莫石，原来她并未打算在我们之间结一段尘缘，原来她一直在欺骗我。骗局，这一切都是骗局！我感受到了一种被骗后的愤怒和悲哀。
人心情的变化往往在一刻钟出现。
我一阵昏阙，再也站不住了，摇摇晃晃地走过去趴在床上，任泪飘零。
如果我不走过去看，如果我病的站不起来，如果那天没有下雨，如果蓝雨出去的时候把伞拿上，还会发生以后的那些事吗？可是，这一切都是如果。
可是，当那一夜在桥上时，她宁可舍弃自己也要保护我的周全，这又是怎么回事呢？难道那只是她一时冲动。不，绝不会！假如是的话，这几天她为什么还会百般呵护地照顾我？
当他说到这段话的时候，又不禁流下泪来。我给他递去卫生纸，他却没要，只是用手背胡乱擦了下。像我一样，车厢中还有许多人被这个故事感染着。我们都静静地听他往下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