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曲悲歌 【五】
他倒在座位上,接着说:“在桥南的那条长街上,晚上满是烤羊肉串的。碧色的伞和黄色的桌椅交织错杂,排列成一条长龙。一串串乌黑色的肉串在烟火中滋滋作响。肉香犹如乌云一般铺天盖地,其中混合着人们的吆喝声和吐痰声。人们或者高谈阔论,或者窃窃私语,或者砸吧着嘴吃肉串。不过,他们的摊子上只有啤酒,啤酒太温柔了,是种消遣的东西,却不是用来解愁的。于是我从小卖部里拿了两瓶北京二锅头,捎了一扎啤酒,选了个没人的摊子坐下,一个人自饮自酌起来,没有下酒的东西。我想也不需要。
你知道的,我一般不喝酒。不过那次我只想一醉方休,只想让以前所发生的事都随酒一块消失,只想在酒醒之后又是新的一天,一个新的起点。当那浓烈的二锅头从喉咙灌下,我感到浑身暖暖的、飘飘乎乎的。一种从未有过的舒心包裹着全身,我不禁裂嘴大笑。
喝到最后,我直接拿起酒瓶往下灌。几个酒客看到我喝酒的样子,对着头轻声说起我来。酒后的我苦涩笑笑,冲动地拿起酒瓶向他们晃晃。他们回应了一下,也朝我晃晃,大家同时拿起酒瓶咕咕地往下灌。后来我明白了,这种事只发生在酒鬼身上,大约每个酒鬼都爱比酒,就像当官的爱比官一样。我那次竟然作了次酒鬼。他们喝完后,把空酒瓶朝我晃晃,嘿嘿一笑。而我把瓶子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最后,我感到昏昏沉沉,我的身体已不受我控制,不过我的头脑还算清醒。每一个醉酒之人醉前都有段清醒阶段。我正要把一瓶新开的酒往嘴里送去,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莫石,我们去吃点烧烤吧。”我全身一震,回头一看,倒出的酒全洒在了我的脸上和身上,手中的酒瓶“哐”的一声掉在地上,是蓝雨!一见她,我顿时酒意大醒,心头鹿撞。虽然我抑制着自己的感情,尽量躲避着她,但却常常遇见她。我的心下也不禁想,为什么这个世界这么小?她正挽着莫石的臂,一只手拿枝玫瑰,言笑晏晏地向我所在的这家烧烤处走来。当她听见酒瓶破碎的声音,转过头来,看见了我,又把头转了过去。轻轻推推莫石,用眼角指指我。莫石看了一眼我,微微冷笑了下,挽起蓝雨就走了。
我坐在那儿,内心不禁翻滚起来,我本来想喝完这次酒便把她忘掉。可是当我真正看到她的人,看到她的眼睛——虽然她的眼睛里对我的是鄙夷,而对莫石的是炙热的爱。但我依旧无法忘却发生在我们身上的种种过去。当我想到她的一颦一笑,她的轻嗔薄怒,我的内心似乎有种暖流在涌动。原来人的意志力是薄弱的,尤其在感情上,人更是难以控制自己。
我觉得我对她的感情,没有因为她的不屑一顾而减弱,也没因为我的后悔莫及而衰退。我对她的感情犹如运行在地下的熔岩,时时刻刻充满了火热和力量,时时刻刻准备着迸发。
而那一刻,却没有。情感是一个笼子,人进了笼子,就不由自己了。但,那却是个甜蜜而又苦涩的笼子。一个人最大的苦恼就是爱一场明明知道无法进行的爱。
我只看了她一眼,她却又走了。她走了,我的心也空了。
我呆呆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越走越远。多么期盼她能回头看我一眼,那怕只把头向后偏偏也好。可她终究没有,消失在了夜色的苍茫里。
也许,我就算站在她面前,她也看不见我。我只能站在她身后,默默注视她。
我使劲坐下来,狠狠地咬开一瓶啤酒,仰起头直往下灌。一下小心呛着了,酒从口中喷出,许多在了衣襟上。我不知道为什么一见蓝雨我的心神会大乱。
或许我能够解释却不愿解释。
其实在我的内心深处还怀有一丝的希望,这种希望犹如飘荡在蓝天之下的数缕炊烟,飘渺而遥远。这种希望就是她能回头,回头再看看我,看看我是个怎样的人。我绝不是她心中所想的那种人啊!但,在那时,这只是一个遥远而不可企及的意愿罢了。
为什么判断一个人只是凭借些浅浮的表面现象呢?
她早走远了,我怔怔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我想:我那时在她心中只是一个小混混,或者连这都不是。我所有的痛苦都是她带来的,但,我的许多甜蜜也是她带来的。
最后,我醉得一塌糊涂,拿了剩下的半瓶酒就离开了。走了一会,又忍不住呕吐起来,把衣服弄得十分狼籍肮脏。当我转过一个弯后,看看前方,不禁站住不动了。
前面不远处是一座桥,夜晚很少有人来这里。我却看见蓝雨和莫石在桥头相拥着,他们热烈地亲吻。惨白的月光铺了一地,映着稀疏斑驳的树影,映着我瘦骨嶙峋的身子。
月影婆娑,鸟音啾啾。晚风吹来,那么冰凉。
他们投入其中,并没看见我。
风吹草动,灯光幢幢,映着我潮湿的眼睛,谁能知道我的心是多么凄楚!
当时我站在那儿痴痴地看,直看得妒火中烧。明明知道这是一种煎熬,自己却去禁受。
正在这时,我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向蓝雨处奔去,转头一看,从桥的那头直直冲去了四个人,都是装束奇异,面目狰狞。我吓出一身冷汗,悄悄蹲了下来,隐在墙的影子里。
很明显,他俩有麻烦了。
我不知道到底帮不帮莫石。如果我不帮莫石,蓝雨就会受伤害。可是,让我去帮夺我所爱的人,我能心甘情愿吗?况且,我不好斗,没那种野性,就算我帮,我又能帮上什么忙呢?
看到他们把他俩围住,我的手心已冒出冷汗来。赶紧拨了110,告诉他们这里的情况,然后又紧紧盯着看。
他俩突然看到他们四个,瞬间惊慌失措了。蓝雨胆怯地拥着莫石。
玫瑰花掉在了地上,红艳艳的,像块坠地的陨石。
那四个中走出一个光头来,朝蓝雨看看,说了几句话,淫邪地笑笑,剩余的三个同时大笑起来。蓝雨紧紧拽着莫石,莫石却低着头。
此时,谁也不知道我的内心有多矛盾。我一方面担心蓝雨会受到伤害,但另一方面又有种幸灾乐祸的感觉。但这种瞬时的愉快令我心痛。人的心理在感情的渗透下有时很畸形。
过了约十五分钟了,我不知道近在咫尺的警察为什么还没赶到,他们的效率怎么这么差?他们到底是干什么用的!都知道这儿治安差,这种事经常发生,可为什么不去把这儿整顿一下。那些歹徒认为周围没人,知道这里没人管才如此嚣张的。
看到他们在哈哈大笑,他们肯定在讥辱蓝雨。要打,我怕打不过;要逃,又担心蓝雨受伤。我用手紧紧抓着墙壁,不敢轻举妄动。我只希望警察现在就来,又希望他们仅仅要些钱就离去。果然,光头说了几句话,把刀子在莫石面前晃了晃。莫石慌慌张张地把口袋里的所有东西都拿出来,又把蓝雨的东西拿来。蓝雨看了他一眼,从他的手里取回了一条项链。莫石看了看蓝雨,把项链又拿了去,捧在手里,一并递了过去。光头接了东西,给莫石说了几句话,莫石一个劲地点头,然后拉上蓝雨要走。可是,光头却一脚把莫石踢翻,一把把蓝雨拉了过去。
我颤抖的手紧紧扶住墙,心顶到嗓子眼,冷汗已经从额头流了下来。
蓝雨挣扎着,向着莫石大叫起来:“快救我,快帮帮我!”她尽全力去挣脱拉她的那条胳膊,但却没有用处。光头一只手紧紧箍着她的脖子,另一只手堵着她的嘴。那是一双黑暗之手!
我的心紧紧揪在一起,使劲扶着墙壁。一个过路人老远看见发生的事,转身跑开了。
警察,我求求你快来啊!
莫石站起来,看看蓝雨,想上前去拉蓝雨。却被光头一挥手,吓得倒退回去了。他摇了摇头,缓缓向远处走去。行到不远处,又回过头来看看。
这时,蓝雨已不再叫喊了,光头放开了她。她静静地站着,眼里迷迷茫茫,是不相信?是失望?还是悔恨?
她突然凄苦地笑了出来,俯身从地上捡起了玫瑰,放在手中狠狠地折断,又一瓣瓣撕下,一脚脚踩碎,发泄她满腔的愤怒和悲哀。
莫石不禁抬起手看着她,犹豫了一会,终于没说任何话就回头走了。我猜他是报警去了。
蓝雨,她孤零零地站在月光下,一瓣瓣撕着玫瑰,点点玫瑰,犹如凋零的心。
光头指着莫石离开的方向,向她说了几句话,得意得哈哈大笑起来。
蓝雨什么也没说,眼里噙着泪。只是一个劲地撕着玫瑰,月光映在她的身上,把她的身影拉得长长的。那么孤单,那么清冷,那么凄凉。
她站在桥头上,竟然低低地哼起歌来,是周迅的《飘摇》。凄绝哀婉的旋律从她的喉头流出,冰凉而又凄清,像泻满一地的月光,像山石内淌出的溪水,浸得我的心生冷。
光头几个人愕然看着蓝雨,他们不明白这个姑娘怎么呢?他们搔着头,又听着这种最动情、最残忍的歌,却再没进行任何动作。我扶着墙壁,似乎这歌声感应我,一波一波向我冲击。我的心紧紧揪在一起。
一栊云悄无声息地把月亮掩住了。
光头说:“这个妞不会吓傻了吧?不过,这模样还不错,比那些妓女好多了。”于是他拿着刀子靠近蓝雨:“你他妈乖乖听话,再叫喊就给你一刀子。”
蓝雨吓得向后退,又被另一个黄发的男子抓住,一把推了过去:“老大,这骚娘们还真嫩,哈哈哈!”
那些混混就这么欺辱着蓝雨,我却吓得不敢动。我的胆子怎么这么小呢?
我不是想过谁惹蓝雨,我就打谁吗?那时我怎么那么懦弱!
蓝雨绝望地看着向她靠近的光头,却不敢叫喊,两行泪从眼角掉了下来。
看她流泪,我的心抽得痛。我气血上涌,眼里冒着火,再也不顾什么了,提着酒瓶就冲了过去。
一阵风从地而起,瞬时烟尘罩地,我顺着风势冲了过去,对准光头后脑便是一瓶子。他沉醉在疯癫的喜悦中,冷不防被我当头一下,惊愕异常!待得反映过来,鲜血已如水般汩汩流出。他疼得蹲下身子,血流在他的脊背上,在白色的衬衫上形成树枝状的条纹,在晦暗的灯光中显得诡异可怖。我惊得站在原地,不知所措。从小到大,我从没见过这么多的血。当时我觉得他要死了,我闯大祸了。我就这么愣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光头一伙的三个见状急冲过来,黄发青年把我一脚踹开,他蹲下看着光头,一个劲地说:“少雄,怎么样,怎么样,严重吗?”
少雄痛苦地摇了摇头:“没事!你们,你们去把这个小子给我做了。”
另外两个听罢向我冲了过来,脸上狰狞可怖。当时我已经没有害怕了,初时的惧意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似乎沉溺在一种梦幻里,大脑里塞满了絮状的东西,那么柔软,那么迷惑,那么痴痴呆呆。直到眼睛上挨了一拳后,才知道发生着什么。我惊慌之下扑起来抱住他的脖子,头埋在他胸前。后背上拳如雨点般击打着,我不敢抬头。当时我心里只想着把头护好,我听别人说,打架的时候,哪儿都可以被打,就是头不可以。
就在我被他们狂殴的时候,突然一种歌声响了起来。我费劲地看了下,原来蓝雨站在桥边唱着歌。
“我飘啊飘,你摇啊摇,无根的野草,当梦醒了,天晴了,如何再飘摇。啊!爱多一秒,恨不会少,承诺是煎熬。若不计较,就一次,痛快燃烧。”
她边唱,边把手中的玫瑰花瓣举手扔在风中。片片火红色的花瓣随着风飘啊摇啊,那么无助,那么凄清!
听见她唱歌,我心中一荡,奋力甩脱他们,回转头来,大喊着捏着拳头没头没脸向他们打将去,如同发狂的野兽。人有时候真会像野兽一样残忍、血腥、毫无理智。那时,我便是这样。
是啊,就这一次,痛快燃烧吧!
这时,少雄从地上站了起来。他俯身从右腿小腿部抽出一把刀子,咬着牙圆睁着眼向我走来,光亮的额头青筋凸出。再回头看看蓝雨,她已不唱了,但仍在原地出神,对我浑不关心,似乎我做的事与她毫无关系。她为什么会这样,难道被这种场景吓呆了吗?
我的心下顿时一片冰凉,我在做什么,我究竟在做什么?
几片花瓣被风吹到了我的面前,看着这残破的花瓣,依稀可以闻见淡淡的香。鲜血从我的口鼻流出,却不感到疼痛。
生命中,有个时候,当你的意志被某事完全控制的时候,你就再也不会注意到其他的事了。
我只是站在那儿,侧耳听蓝雨的歌声,却什么也听不见。后来,我就被打倒在地上。我无力地躺在地上,手在头顶胡乱摸索。感到自己的意识在渐渐模糊,似乎有团看不见的棉花塞入我的大脑。
我疯狂地干嗷着,我不知道蓝雨是否在看此时的我。当她看见,是否会惊讶,是否会为我心痛。让她心痛不是我的本意,但我希望她能为我心痛。人有时候就是这个样子,当爱成一种欲望时,便欲去做践它。有时候的爱,爱得让人迷失本性。
我滚在地上,头上淌下的血混着地上的灰尘和垃圾沾满了一身。我的心中一片混乱,我越来越看不清眼前的东西了。
而这时,他们四个停了手。
少雄说:“歇歇吧,这小子恐怕不行了。待会弄出人命来,大家都不方便。”
“那好,听大哥的。就是便宜了这小子。”其中一个戴帽子的说,说完又从我的腰部补了两脚。
“他娘的,这兔崽子从哪冒出的,把我吓了一跳!”说话的人身体墩胖,满脸的麻子。
“可不是吗?我看见你的脸都吓绿了。”一个黄头发的不怀好意地笑道。
“操你娘!你的脸当时是吓黑了!”麻子指着黄发青年骂道。
“于棕子!你他娘说什么!有种的别只在口上争高低,来当面比划比划。”黄毛抹抹袖子说。
“嘿嘿,老大在这儿的时候你就敢叫阵,不在的时候怎么不敢。再说,此刻若我俩动手,老大面子须不好看。”说罢看着光头,意询指示,大有跃跃欲试之意。
少雄手揉着头,气呼呼地说:“他妈的!老子今天吃亏,他娘的都为了什么?还不是那娘们。现在她囫囵站在那,你们自家斗起来,他娘的还不把她给我拉过来!”
那三个也着实怕少雄,听了后都默不作声,径向蓝雨走去。蓝雨还站在桥头上,用手里的玫瑰柄一下下拍着桥头的石栏。
看见他们慢慢走近,我的心越来越沉,可是蓝雨却浑不在意。在她的目光里,似乎走过去的是她的朋友。实际上这些人比禽兽还令人生畏。
野兽不过摧毁人的肉体,人有时候却能把同类的肉体和灵魂都摧残得干干净净,连骨头也不留一根。
你看过走向羊的滴着馋涎的狼吗,看过它的眼睛吗?而这几个人的眼睛大抵那样,红红的,带着恶毒的笑意。
蓝雨突然说:“你叫少雄,是么?”
少雄捂着脑袋,走了过去:“你知道我的名字了,那好得很,省了不少麻烦。我一直认为,告诉别人名字是件很麻烦的事。”
蓝雨突然笑了,这时她居然笑了。她说:“只有臭名昭著的人才不敢把他的名字告诉别人,是么?”
少雄居然也笑了,他似乎比蓝雨笑得更欢畅。他说:“一个臭名昭著的人必须先学会怎样非礼女人,是么?”
蓝雨说:“我知道,一个人要想做到臭名昭著也并非易事,首先得有胆量。”
少雄说:“你看我有胆量吗?”
蓝雨说:“想证明你有胆量,首先应该让他们走远。”她指指那三个人,又指着我:“还有他。”
“你想得周到嘛,”少雄瞪了一眼他们:“没听见吗?去,把那小子扔得远远的。你们也走远”
我虽然全身疼痛不堪,但把他们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我能听出蓝雨的意思,她只想牺牲自己而让我能够脱离危险。我的内心突然温暖起来了,我知道她认可我了。
听见他们向我走来,不知从哪儿来的一股力量,我爬了起来。一臂膀拨开他们向少雄扑去,蓝雨看见我过去,大叫道:“别过来!”可是我如何能让她为了我牺牲自己,就算我还有一口气,我也决然保护她的周全。
就在我扑过去的那一瞬间,少雄一刀挥在我的劲部。刹时我只觉得血直往口里涌,呼吸也越来越艰难,精神一点点离去。我吃力地看着蓝雨,她正吃惊地看着我,满脸的惊愕,似乎还带些不敢相信的神色。
但这是真的。
我又倒在了地上。
我的精神慢慢萎靡,全身的热量也一点一点消失。少雄又挥刀向我砍来,我似已闻到了死亡的气息。
我闭上眼,等待着下一刻的降临。
此刻,隐隐传来的警笛声就像送我的悼歌。”
他说完后停顿下来。我惊愕地听着这一幕,被强烈震撼了。一向胆小的林远却有这般的勇气,爱的力量完全可以彻底改变一个人。爱是多么伟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