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补救学历
（一）
1977年，国家恢复高考制度。这无疑象一声春雷，唤醒了一个年代十年期间耽误了学业的知识青年的神经，压抑了许久的梦想有了实现的希望。人们实实在在感到了春天的气息，看到了大地复苏后绽放的活力。我和其他同代人一样积极做应考的准备。刚开始复考，还没有出现什么补习辅导材料的东西，全靠手中读过的旧课本去恢复那本来就既不全面、又不扎实的教学成果，在几乎丢弃遗失彻底的边缘再尽力追回仅余的一点记忆。我还有一点忍耐力，有效仿“头悬梁、锥刺骨”切肤体味的毅力。在有限的课本里面沧海迷茫般的无序游荡，寻找那有可能到达彼岸的航标。当时，所有参加过考试的人都有不可名状的困难体会，那就是可能出现在考试卷上试题的范围。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缩小复习范围，减轻复习盲目的压力——因为我们不可能把初、高中学过的课程象现在的补习班一样，概括精练地把重、要点再次为你给予提示。我们只有完全靠自己，靠自己的悟性去登攀理想王国的楼梯，能走上几层算几层。
在春风正要播撒希望的种子时，县上通知单位，让我参加春耕工作队下乡帮助春耕生产。我无选择——服从组织调遣。因为农业县，所有的工作重点都在春耕、夏收、冬天教育上。我年纪最小，参加工作时间最短，派人下乡的任务非我莫数。毕竟蹲机关在县城环境条件下比农村强几十倍。
（二）
我去下乡，提着装有牙刷、毛巾和课本的包包，不论远近，基本徒步进村。而且在县工作十年，一年数次，吃百家饭，睡百姓炕。房东一家睡东头，工作组睡西头。房东尽其条件，已经表示出对工作组的十分敬意了。
和房东老少住一间屋？睡一个炕夸张了吧！不！房屋有的是。是赶在冬春季节，西北、东北农村过冬靠热炕。多一间屋子就的多烧很多柴草。还要生火，烧不起。直到目前，这种状况仍然存在。因为中国的国情是地大、物博，人多、可耕种土地面积少，在八十年代时经济极度贫困。农村条件不可能为你一人烧一个热炕。我们有许多时候是住生产队部和饲养室。为什么？因为那里骡马粪草多呀！烧热炕用粪草没有计量。
那些年代有个调侃的传说：有上层领导干部到边缘乡村了解农村情况，问村干部，说当地农业生产、文化生活情况怎么样？村干部极其严肃地回答说：当地农民犁地基本靠牛，电灯还是靠油（煤油），文化娱乐嘛，基本靠“Q”。那时电力还没有普及，晚上照明用的煤油不会几个小时一直亮着，那很费油的。因此，有线广播九点结束，多数人家天一放黑就上炕睡觉，有精力不利用怎么度过长夜？不说村干部的说话表达方式如何，讲明的是一种普遍社会状况。
我住农户家，天气依然春寒料峭。遇到独住一屋。复习课本随身携带。白天有白天的事，有用没用，反正忙着。夜晚，在油灯下，窗纸在风雨的侵蚀中，破烂残缺。风吹着油灯摇曳闪烁，书在灯下，字在飘忽。风从木制的旧门的四周、窗户的无数小洞里随意地吹进来，身上的棉衣已经抵挡不住风姑娘的骚扰，寒意从头到脚的钻入身体，只好用棉被围裹在全身，疙僦在窗后的角落里，如是夜夜。77高考预测在四月（模糊），山区春种季节在四月。我请假强为出试，结果初试预选差了三分，宣告了第一次的失败。信心并围因此而失落。因为自己清楚毕竟学业空隔了好久。有打算来年再试。
结果，多少事——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1978年，开展全国性社会主义路线教育，全县抽调干部达60％以上，分片包社。我住李家湾社夹皮沟村。发挥上传下达、照本宣科的作用，兼带整顿村队干部作风，听村民揭发哪个村干部多烧了队里几捆草，陪入队干部多吃了几顿饭。查帐发现：某年某月县上、公社来人一次，吃羊一只，麦草几捆、粮食若干斤、抽烟几条。事实不过是全队有点“门面”的人借机参与吃了点肉，麦草用做烧火，劳动的人，饭量大，人多吃的面粉就多。要不这样的机会，记在谁的头上？
那年代，生产队的羊可不是轻易就能杀的。一只羊一年要剪毛两次，合多少钱？下羊羔几只，合多少钱？粮食是队里的储备粮，是春耕、荒的，不能随便动用。上面来人，你到老百姓家里吃派饭，那是中国农村农民的传统。有他们吃的就有你吃的，再穷不也不穷“客人”。我除了插队几年外，上班后乎是年年下乡。全县的山山水水如影在目，眼睛一闭一幅画图在心里。农民的厚道朴实几乎感染影响了我的一生。在我走过的地方，你只要到那户人家，说我是县上下队的，走累了，想要点水喝，社员家里只要有茶，不会给你白开水，还一定要把藏在面柜箱底的仅有的一点自己舍不的吃的白糖放到你的碗里。他们的喝水不是单纯意义上的喝一点，那怕是有炒面也要让你吃点东西。这对生活简单，肚子里没有什么油水的那时侯的一个人来讲，那是“望梅生津”、“寒冬见火”求之不得的感觉。
我不能忘却的是，在黑松驿一户人家吃饭，初进门一看，简单的农户家舍拾掇的清亮整洁，看的出这家有一个利嘛干练的女主人。饭食做的是葱花油饼酥脆香嫩，就的是酸菜汤。就这葱花饼当然不是他们农村常吃的家常饭。在她忙碌时我进了她家的厨房一看，除了一块破旧的面板和残缺的炉台，几乎没有什么炊具，地面堆放着些须柴草用来烧火。让人几乎怀疑她用以做饭的油料都不是自己家的。因为当地的生活状况我们心里清楚。回到堂屋后一给其他人讲，大家无声！心情凝重的近乎咽不下那份情份。悄悄留下了粮票和现金道谢走人。如果让主人看到了那绝对是不会收的。用他们的话说是：有我们吃的就有你们吃的，庄稼人还在乎你们公家人的这一两顿饭？
这时候下乡到农村的我，和前些年的插队下乡的我，身份上有了质的区别。对农村社会生活状况、中国农民思想情感才重新有了认识上的深度，逐渐体会到中国的新民主主义革命为什么能够取得胜利的原因和中国农民对“公家人”的敬重。真正理解了中国的红色政权是依农村为基础建立起来的。为什么中国革命成功道路的模式是“农村包围城市”的原因。
我带着复习高考的课本，在这流动变化的环境里，在农民一家人合睡的土炕上，在土窑洞一家人合盖着一条被子、二十多岁的姑娘夜里只能到左邻右舍家里借宿的乡村中，没有激励我发奋走出农村，而反被为他们做点什么的冲动代替了。我能够做点什么就尽力做点什么吧！
麦收在即，高考临近。苍天突下暴雨。几十年罕见的洪水几小时覆灭川区几十里农田。那些用沙土夯筑的农家院墙顷刻间覆为平地。人员、牲畜死亡惨重。全县干部、部队紧急赶往灾区解救，帐篷、衣物、食品、医药、用水，救灾物资四面八方运往灾区。近半个月时间，人们在急切悲痛中度过。帮助恢复家园建设成为劳动民政部门工作的重中之重。我是其中一个办事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