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军垦行
是年,去一个军垦农场做一个调查取证。
列车在匀速运行,车厢内熙熙攘攘。因为闷热,所有窗户都被打开,吹进来的仍然是干热的气浪,但里面需要这点流动的气流来减轻奇异怪味和人们身体上的腻歪劲儿。
正午时分,脑袋发涨,眼睛开始酸涩起来。左右无法倚靠,就直挺着腰板紧贴的坐背迷瞪丢盹。眼睛是闭上了,可耳朵无法掩挡嗡嗡嗡的吵杂声。你越是想祈求宁静,车厢内的嘈杂声好象有意渲染气氛,一些本来窃窃私语的暄话这时候变的声声入耳,直接挑拨脑神经,让你不由的想看看讲话的是什么人。
睁开眼睛环顾一圈,又分不出具体的谈话对象。虽然坐的是直达列车,也不知道这人们是怎么上来,到哪里去。车内座位序号已没有意义,连过道里,卫生间门口都站立着人。感觉除了车窗是能够通风透气的口之外,从前到后都是人头和形态各异的身体堵塞了视线,南腔北调的语音,对比差异的服饰。从外形就十人们明显看出南北地域的差别:有穿裤头背心的,有穿被汗浸透了衣领还不愿意解开纽扣半分的;有细腻白质的,有粗糙黝黑的;有斯文儒雅的,还有一些穿着打扮文土不详的。看那些细腻白质、斯文儒雅的大都有座,那些粗糙黝黑的大部分都在过道和两头,或蹲或站,不用问这些都是短途旅客。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旱烟叶味道,是那些车厢两头站着的人们制造的。车内喧话的大都是有座位的,过道里没有座位的人用近乎好奇木呆的目光盯着座位上赤胸露背的男男女女,那些在炎热的夏天还用方头巾把自己的嘴脸裹的只剩下一双眼睛的妇女,用闪闪烁烁的目光偷偷地看着那些穿着背心裤头女人,心里面一定象她们的外表那样在保守的嘀咕着——有羡慕,也有许多说不清的滋味。
我目光费力的从人空间看看坐在后面几排的老邰在做什么——他的情景和我一样,抑制着乏困的精神。
我总感觉有股烦闷躁动在车厢的某个角落,象干燥的空气一样有一触即发的势头。
(二)
列车在西行。窗外的景色愈亦加重了旅途的枯燥性。连续几小时很少见到有树木村庄,似乎和天际接壤的戈壁滩沙石被太阳烘烤成黑赫色,能够看得见的炙热气流在悠悠上升。抬头看天,一个绿太阳挂在上空,遥远处一个水桶粗的灰柱象扭动龙扶摇直上天宫——那是“龙卷风”气流裹起的黄沙悬柱形成戈壁的一个奇特景观。间或,远处一片汪洋,树影婆娑,楼群林立,人们争先恐后的涌向窗口观看,就象车厢里吹进了一股凉风一样,激凌走了人们的困意。
随着列车的前行,那片水域也随着列车的运行向后逐渐退缩,留在原地的仍然是黑褐的戈壁。人们在经过了这一惊诧,车厢内似乎明显被窗外那子虚乌有的情景所带动,氛围感觉明显清爽了。旅途时间也因此变的轻快多了。这使我想起三国时期曹操使用“望梅止渴”的激励士气的故事。
人的精神作用是化解各种疑难处境的关键因素。记得有一个小故事讲的是在非洲丛林里走着四个人皮包骨头的男子,他们扛着一个沉重的箱子,在茂密的森林里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这四个人是跟随队长进入丛林探险的。队长马克格夫曾答应给他们优厚的工资。但是在任务即将完成的时候,马克格夫不幸得病而长眠在丛林中。
这个箱子是马克格夫临死前亲手制作的。他十分虔诚地对这四人说:“我要你们向我保证,一步也不离开这个箱子。如果你们把箱子送到我朋友麦克唐纳教授手里,你们将得到比金子还要贵重的东西。我想你们会送到的,我也向你们保证,比金子还要重要的东西,你们一定能得到。
埋葬了马克格夫以后,这四个人就上路了。但密林的路越来越难走,箱子也越来越沉重。而他们的力气也越来越小了。
他们象囚犯一样在泥潭中挣扎着。一切象在做噩梦,而只有这只箱子在支撑着他们的身躯。否则,他们会全倒下了。
他们互相监视着,不准任何人单独打开这只箱子。
在最艰难的时候,他们想到了报酬是多少,当然,有了比金子还重要的东西。
终于有一天,绿色屏障突然拉开,他们经过千辛万苦终于走出了丛林。四个人急忙找到麦克唐纳教授,迫不及待地问起应得的报酬。
教授似乎没有听懂,只是无可奈何把两手一摊,说道:“我是一无所有啊,也许,这箱子里有什么宝贝吧。”
于是,当着四个人教授打开了箱子。
大家一看,都傻眼了。满满一箱子无用的木头。
“这开的什么玩笑?”四人中有人说。
“屁钱都不值,我早就看出那家伙有神经病!”另一个吼道,比金子还贵重的东西在哪里?我们上当了。
此刻,只有一人一声不吭,他想到了如果没有这只箱子,他们四人或许早就倒下去了......他站起来,对伙伴们大声说道:你们不要再抱怨了,我们得到了比金子还贵重的东西,那就是生命!”
也许正是思绪转移的缘故,时间好象过的很快,不觉意间太阳已经西下,伴随着阳光的远离,车窗里开始有徐徐微风吹进,车厢内好象豁然宽畅了起来。实际也是有不少短途旅客到达了目的地下了车。人少,增加了里面的空气流通性,人们的情绪也变得亲近和睦了许多。
随着暮色的降临,一片真正的树木丛影缓缓临近,从车窗里吹进了人居环境的味道。先是农家村落的柴草炊烟味,即而是集镇街道那种特有的混合声响和气味,接着是朦胧的房屋建筑轮廓逐渐清晰。车停了,到站的人们下了,车又在启动。被热浪熏陶了一天的神经一下松弛下来,我真正的进入了睡眠,实在是太困了。
(三)
到达“军垦”的时间是第二天中午。这是一个站名。顾名思义,军垦站就是专为农垦部队而设立的吧?
因为陌生,在未到达之前我在脑海里尽情地想象“军垦”的特征和轮廓,象许多影片故事情节中那样,也许是一个普通车站站被部队接管了,有军人值班、站岗;也许是一个堆积特殊物资的不同一般的车站;也许......我一面努力使自己的思维尽可能的丰富飞扬起来,在一个个“也许”中勾画“军垦”车站的图象,一面睁大眼睛从车窗盯着前方。
一排排钻天杨树迎接列车而来,并且都以“巨”形状摆布在原野上,“巨”的边框是树,抵挡着来自西北肆孽的风沙和寒流,庇护着中间的农田。为适应地域性高强度阳光照射和水分保护,这种杨树的树干和树叶的背面都呈银白色,树皮细腻反光性很强,树叶呈五指形,在空气流动的作用下,树叶相互拍动,发出轻微啪啪啪的声音,学名叫“新疆钻天杨”,而当地人也有叫“鬼拍手”树。这真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啊!
——“军垦”——
站牌擦窗而过。我急忙探出身体向前方看去,寻找“也许”中的车站摸样。
列车播音了:旅客同志们,前方到站“军垦”站,停车一分。有在“军垦”车站下车的旅客,请带好自己的行李物品准备下车。
我不知是被站外的景色感染了呢,还是车没有坐够,似乎有“意犹未尽”的感觉。回头望望左右,下车的只有我和老邰两个。
三五间砖土瓦房结构的车站,两头挑起的“工字型”屋檐象戈壁老人在沧桑中皱起的眉头,横卧的三道铁轨有两道闪烁着刺眼的光,另一道乌煤八道的,说明通过的车辆很少。我心中的“军垦”荡然无存,眼前的“军垦”倒使我联想到了当年数十万官兵弃甲归农,征战荒原的雄壮情景。
车站突兀独立在一块干涸地上,一条通向约有两公里远的农垦兵团场部。没有代步工具。我们走向了看起来形似当时的“人民公社”所在地那样的非镇非社的团场部。
(四)
这是我第一次零距离接触农垦兵团,时间是八十年代初。它已经和我们学生时期的听说的农垦兵团有了很大的改变。里面不再有军装的身影和枪械光泽的闪动,唯一尚存的仅是早中晚的号声——过去军旅的音符,现在是生产作息的提醒。
在排列有序的土木建筑房屋里,分布住宿着已经退去军人雄壮英姿的军垦战士和他的家人们。农场仍然保留着班排连营团的建制,分设为团场和营级为单位的分场,一个连大约相仿于目前的自然村组模式吧。我刻意寻找着当年征战南北走过来的人们的身影,但除了在衣着上稍稍有别于传统农民之外,其他特征已都被风沙耕作的岁月销蚀的荡然无存了。不由你思绪不从血雨腥风的战场拉回到眼前的现实,我内心涌出一股不名状的感慨,这是一群值得尊重和敬佩的人啊!
我们因公干而来,我们的公干又与农垦系统发生在“文革”期间的一状案情有关。接待我们的团场场长是当时的受害人。他在明白清楚我们要了解的问题和意图后,长时间静默不语的抽烟,黝黑瘦削的面容凝固了任何表情,从微微眯皱的眼睛上品出他是在回顾那不堪回首的年月,又似乎在想如何说起那段人们理性混乱的时光。我们等待着......
这将又是决定另一个人命运的回答。就在这时,因为思考他回答的结果,我脑际里闪出一个很不合时宜的笑话——因方言表达不同而导致一个本应放生的人被听话的人误解而被杀的故事。
说的是在国内战争期间国民党军队围剿共产党,保卫了一个村子,把老百姓全部集中起来,让叛徒指认其中的共产党员和红军亲属,在杀害许多人之后,轮到一个小姑娘,为首的一看还是个孩子,就随口说:“展了”吧,其真正意思是放了吧。而这“展了”在甘肃西部腾格里沙漠边缘的民勤地方方言中把离开了或走了叫“展”了,可听话的人不懂地方方言,就残忍地杀害了这个姑娘。这个故事的真伪性不管杜撰也好,演义也罢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误解和误听都能决定一件事情的另一种结果。
只听团场长缓缓地抬起头来说道:我也记不太清楚了。
我和老邰好象没有听明白或者说是没有听清楚,又问了一句你是当事人啊!
老团长说: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不提了。那人现做什么?
“在当科长”。
那就让他好好干吧。
宽容、原谅。
轮到我和老邰沉默了......
告别时我紧紧握住老场长那粗砺僵硬的手,强压住了心底上涌的热流,用眼深情地环视了一遍团场四周挺拔的白杨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