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雪情难融
(一)
上班的第二年初春,二十一岁的我被单位抽去参加农村社会主义路线教育。分在一个山区公社,一个人一个生产队。里县城有六十多里山路。来回只有一半路程可以搭乘唯一的一班汽车。
汽车停在大河站上,下车的人只有我一个。眼前白茫茫一片,没有路,没有村庄,没有一个行人。浑沌的天地间纷纷扬扬飘着鹅毛大雪,天地像凝固了般的寂静。因为没有太阳看时间,不知道是上午、中午、下午。到“家”还有三十多里路要走,空旷的雪野上留下一行孤独的脚印,旋即就被大雪覆盖得没有一点痕迹。
我“住”的地方叫“夹皮沟”,和《林海雪原》中的猎户李勇奇所住的山村同名,只是一个有林海,一个只有黄土高坡。大雪封盖后的山岭,远近高低起伏,如同蜡像,又如扭动的银蛇,反显得比没雪的时候有灵气。七高八低的山峦像披着白色的披风,沟壑是巨大的褶皱。没有鸡鸣,听不到狗叫,寂静得让人思维停顿,同时又萌发出对神秘的自然界无尽的还想……
在雪光映照中的夜幕下,我依稀看到了村庄的轮廓。
房东是一个河州老太太,怎么来到这里已经是很遥远的事了。当我迈着两条麻木而不知还有没有脚的腿走进“家门”时,一股只有农家特有的土炕烟草热浪扑面而来。在煤油灯下守候的老太太颤颤巍巍、急急忙忙地迈着小脚为我扫去身上的雪,又端来洗脸的水。已经捂得温烫的被子上又加了一条被子,一碗浓热的加了红塘的姜汤使我热血翻滚,泪水涌眶。我并没有告诉过何时要回,她却料到了。知子若母,亲生母亲也不过如此。疲劳到极点的我在“家”的温情中昏昏而睡。
房东家有儿有女、有媳有孙,一家老小的生活总是那么有条不紊。家中的事、农活的事,不管是谁对谁说都是平声静气、和颜悦色。不为大事而温,不为小事而恼,温馨的家庭气氛给我留下消逝不去的回忆。在以后多年里的生活思考中,才体会到,这是在中国城市已经很难找到,而在中国农民身上深刻体现出来的中国传统礼教文化的积淀。
说是搞路线教育,我懂什么是政策?只不过顶了单位一个人数。教育的方式就是把公社召开的工作队会议精神带到村上,把文件、报纸读给社员一听就算完成任务。每天还要派在各家各户吃饭。农民再忙,给工作组的饭是不能马虎的。尽着能有的条件,变着花样让吃的过得去。我感觉不是给农民觉悟,而是增添麻烦去了。并且,每过一段时间还要回单位领工资、换洗一下衣服。每次回家,我都带着农村妈妈蒸的馒头,说是送给城市妈妈的心意。农村妈妈总是说:农村穷没啥好的。其实那年代的城里人更穷,还拿不出比农村妈妈更真诚的心意。我住在他们家里有很多问寒问暖的话,弥补了城里妈妈不能尽到的亲情。作为彼此没有一点血缘关系的我,在若干年以后才领悟到宏大博爱的真正涵义。但我很清楚的是,在当时那个年代无数像我们一样懵懵懂懂的毛孩子所带给农民帮助的大小。
一年的路线教育结束了。我要走了。“妈妈”又为我蒸好了雪白的馒头,我说不清这是第几次为我送行。我在路上走着。雪,继续下着。不同的是我去的时候是春天,走的时候到冬天。我踏着雪走向深人,去的时候是踏着雪走向广阔。来的时候看着干净的白茫茫的雪野,我的心也像雪原一样一片茫然,走得没去时那样执着。
(二)
又一个冬季的一天,门外一片弥漫纷扬、静无声息的雪花象鹅毛一样,咫尺间不见一切。屋内大铁壶在在火炉上嗤嗤冒着热气,冲的壶盖劈啪作响。机关食堂大木笼屉蒸的馒头在火火炉上被烤的微焦发黄,满屋子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诱人的香味。老顾在提笔悬腕写钢笔字,那字很潇洒漂亮。我则在办公桌边看书,一边领略冬日县城机关屋内特有气氛——冬雪、暖屋、温馨。
咚、咚、咚——有人敲门打破了这份宁静。随着老顾一声请进——门开了,风雪裹进两人。是要求招工的女青年,找老顾。我继续看我的书。招不招工的由老顾负责接待解释政策条件。每天都有很多人来询问,男的、女的,够条件不够条件的。够条件能招工招工招多少招了去哪儿的来问;够条件等待招工啥时还招工能不能招上我的也来问;够条件的有名额的已经被招上的跑来办手续的问这问哪兴高采烈的来;不够条件的没被招工的需要再等待一段时间的;忧心忡忡不断来问什么时间能够轮上他们哭哭啼啼的来垂头丧气去的;眼泪汪汪连哭带诉说苦处难处的,送走一批又来一批。我理解,我同情,我同病相怜,我又无可奈何。从关心、热情到习以为常。谁来了,谁走了,已经无所谓了。来了就让他们问,让他们说,让哭、让闹、让耐心等待。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认识的不认识的热情了同情了解决不了问题。所以,有领导,有老顾。我默无声息地看这他们来,看着他们走,看我爱看的书,做我应做的事。
来人和老顾谈的很融洽。不知是老顾感染了她俩呢,还是她俩感染了老顾,笑声打断了我的宁静。我抬头开始注意他们的谈话,听出两位是已经办完了招工手续,兴奋中带出了同伴们的很多有趣事。我随着话题,有意无意的看了一下两个说话的姑娘,其中一个讲话很好听。没注意她们姓什么、叫什么,在哪村哪队插队,招工去那里?因为没我想什么,也确实没意识想什么。
冬日天短,加上下雪,六点下班天色已经朦胧。我竖起大衣领子低着头往家走。街上车少人稀脚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有节奏的发响。街道旁的树冠被雪装扮成一顶顶白色大伞。雪没有减小的意思,我奇想:一夜之后它们能承受的了吗?
哎,你下班了?声音清晰陌生又动听。
我懵了一下。忙抬头看人,是她。在办公室和老顾讲话兴高采烈的俩姑娘中身材、长相、语音比较引人的一个。
哦,你——我不知道怎么称呼。
只在白天的谈话中我知道了她们是省城大企业插队到这里的,被选留在县广播局做播音员。没一点精神准备的雪天在宁静的傍晚回家的路上迎面相遇,并且是她,讲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大城市大企业来得女知青,主动大方、自然坦率,使出生在小县城的同样是插队下乡又招工分配在县劳动人事局作办事员的我神情十分尴尬穷迫。鲜明有一种亲近感,而我没有一点心理准备,是怎样对答离开的慌乱中都没有留下一丝记忆。只是事后回忆当时的情景,纳闷她为何在与她无关联的路上、我回家的方向出现?想起“身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的一句话,方理解她要在一个陌生环境工作、生活N年,想有一个朋友做知音,以化解在异地的孤独,知道我也是“初脱农门“不久,能找到许多共同语言。有道是“写书的浪漫读书人痴”。我算是一个喜欢读书之人,当算在愚人之列。当时就没有体味到那份情意!
我们在一个县城共事了近十年,常有来往交谈,相处很和谐。真实感觉她确实是一个非常淳朴善良而又活波开朗的女孩,但在那年、那月连国门都封闭的时代,我们生活生长在小地方、小天地的人,虽然双方都是风华豆冠之年,处在刚参加工作,表现虚荣作崇,爱恋只在心里打转转,表面装的若无其事,一幅“道貌岸然”的正人君子样,缺少直言表达的勇气。不觉意间她选择了大城市大企业的他,我顺理成章的选择了本地生本地长的她。若干年过去了,谁都有着温暖的家庭,过着同样幸福的日子,但在心底里总还抹不去飘舞的飞雪带给的那一分激越。暗暗做过无数个“假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