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天终于放亮了,警卫员也终于从后院过来了。但是被送到县医院的周参谋长也还是没醒过来。他睡了,睡的很深,睡的很实,睡的很安祥,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只是他那典型的贵州方言不见了,他一下子变的安静下来。
在县医院,屈保安的身体很快就恢复了。但是面对自己的首长,面对自己多年的战友,屈保安哭了:“老周呀老周,你老小子这是干啥呀,吓唬我是吧?别来这套,你别想跑,往哪跑呀,有你的地方吗。”屈保安一边说一边用袖口抹着眼泪。
“那年在大别山,你老小子让炮弹打伤了肚子,肠子都流出来了,你小子愣是把肠子塞回去,一声没哼,今是怎么了,尿了,怂了,你小子小日本刮民党都他娘不怕,今怎么啦。你到是说话呀。”
“你不是说了吗,要跟我学棋吗,你不是说了吗,不赢我永不罢休吗,来呀,起来呀,我让你两个車行了吧!你小子真没出息,服了吧,认栽了吧?你真给咱老八二团丢脸,你听见了吗!你倒是说话呀!我的参谋长!”
不管屈保安怎么哭诉,躺在病床上的周参谋长也是无动于衷。
屈保安是个偏内向的人,一般情况下,情绪很少失控。战争年代他见过太多的战友倒在他的身边。连长王小波、一排长牟中军、二班副张常保、还有湖北的叶志发、山东的李铁霜、马石头、李金民……这些战友一个个的离他而去了,他没有哭过,因为那是战争年代,谁也说不准自己能活到哪一天,谁也说不准能不能活到胜利那一天,可是现在不同了,我们胜利了,我们成了主人,小日子刚好了没几天,怎么就……屈保安想不通,一个这么高大的男人,一眨眼的工夫,就没了,枪林弹雨也没把他怎么样,可竟然在热炕上睡着离开了这个世界,没有痛苦,也没有恐惧,那些酒精还在他的体内,但是他的血液已经凝固了,他的灵魂已经不再了,去了另外的地方,谁也追不回来。
在郭庄群众强烈要求下,周参谋长的遗体没有火化,就留在了郭庄,成为郭庄祖坟中的一员,河北省军区报北京军区批准,追任他为革命烈士。
面对周参谋长的遗霜和六个孩子,屈保安不知道怎么向他们交待,他现在真后悔自已这趟不该来,现在趟了这盆浑水了。为什么自已活下来了,周参谋长却走了。他有点想不开,他可能要为此负罪一辈子。
周参谋长走了,走的无声无息,走的不声不响,没有留下一句话,走了,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带着他的酒,带着他还没有学精的棋艺,带着他独特的呼噜,带着他一身的伤疤……
学校放寒假了,屈保安的六个在北京上学的孩子都回到了家。这是他们又一个新的家。一切都是陌生的,从面孔到环境,从城市到住房。是的,天津是个大城市,比保定这样的小城繁华许多,也热闹了许多。河北省军区地处河北区中山路,离海河,金钢桥,南市,关银号都不远。
天津同北京同样都是大城市,但风格截然不同。天津是工业城市,它的底子是从三条石一带的小工业开始的。它的历史是渔村、码头、手工业、轻工业直到重工业。而北京是文化古都,具有浓厚的文化底蕴,走在马路上,就能品味出一种深奥古朴的宫廷遗风,完全又是一种特色。
老五屈和平曾经和弟妹去看过海河,因为海河离他家不远。不用乘公共汽车,走快了十几分钟。在屈和平的记忆中,海河一定是一条非常宽阔的大河,当然也一定是一条重要的河。在保定闹大水的时候,他经常能听到这样的话:保卫天津、保卫海河。有那么多部队战士,也包括自己的父亲都来到这里抗洪救灾,为了天津这座工业城市,牺牲了那么多的解放军战士,还有抗洪模范谢臣。现在他来了,当他远远的望见金钢桥那铁灰色的身影时,他被人类的宏大能量所折服,金钢桥才是这个陌生的工业城市给他留下的最初的印象。天津,海河,金钢桥,我来了,我现在已经成了你其中的一员,这不是我梦开始的地方,但却是我梦延伸的地方,生活才刚刚开始。
二
就在孩子们放假不久,金蓉病倒了。医生诊断为子宫瘤,但是良性还是恶性要等到手术后取出瘤体才能做切片检测。但是医生从最坏的角度去考虑,决定做大面积切除。听到这个消息,屈保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金蓉是这个家的顶梁柱,顶梁柱倒了,这个家就全完蛋了。金蓉倒是一直都很乐观,本来金蓉就是一个胆大的女人。屈保安至今都清楚的记得,金蓉和区小队一起端鬼子炮楼时的情形。金蓉和另一个女同志拿着土话筒,在一个隐蔽的地方向炮楼喊话,不管敌人的歪把子机关枪怎样扫射,金蓉的声音也没有停过。从那时开始,屈保安就从心眼里敬佩这位瘦瘦的留着齐耳短发的女同志。现在,疾病找上门来了,跑是跑不了的,需要我们同疾病做斗争,金蓉经常冷静地反过来做屈保安的工作。手术如期在离军区不远的二五四医院进行了,好在二五四医院的万政委和屈保安是老战友,各方面都给予了一些照顾和帮助。手术进行了十个小时,很成功,后来虽经切片检测肿瘤是恶性的,但还没到晚期,也没有扩散,只要坚持化疗,应该有痊愈的希望。
金蓉出院之后,省军区来了内部消息:北京军区后勤部门在北京组建了一个修理培训大队,可以在部队内部招一些子弟当兵。听到这个消息,本来就不想上学的屈小秋和屈二雨也心动了。因为可以学习技术,又可以当兵,又何乐而不为呢。对此,屈保安和金蓉心里也是矛盾的。继续上学,哥两个都学腻了,去当兵虽然是一种出路,但学业就算荒废了,本来屈小秋已经上到了高二,屈二雨上到了初三,马上就要考高中了,如果让他们继续考,能不能考上大学也是个未知数,还是听听他们两个自已的意见吧。
吃过晚饭,金蓉和屈保安把屈小秋和屈二雨叫到跟前:“今把你们俩找过来是想跟你们商量个事,你们可能也听说了,北京军区后勤要搞一个修理培训大队,可以学技术,但是你们现在的学业就放弃了,现在要听听你们自已的意见。”
屈小秋看了看二雨说:“我是不想上了,再上一年考不上大学还不是一样,我不想上了,我想当兵。”
屈二雨听小秋这么一说,也跟着说:“我哥不上了,我也不上了。”
“别跟着你哥跑,你自已是怎么想的。”屈保安在一旁一边点烟一边慢条斯理的说。
金蓉说:“你们可以一起去当兵,可以一起去学技术,但是谁也保不了你们结业后还能在一块,当弟弟的别老跟着哥哥跑。”
“不管二雨怎么想,我是坚决当兵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