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周参谋长屋里转了一圈:“我和屈处长住这边,你们几个人住那边,就这样吧,行吗老屈。”
“行啊,晚上我可打呼噜,别影响你休息就行。”屈保安说。
“你打呼噜我也打呼噜,咱俩对着打,看谁能打的过谁!”周参谋长一边打哈哈,一边递给屈保安一支哈德门香烟。
村长临走时说:“这个院刚盖好,还没住过人,一会让警卫员到村部弄一篮子块煤和柴禾,把炕烧起来。晚上我安排人送饭。
只要上边来人,村里都会安排人做好了饭送过来。村长刚出去,周参谋长又让警卫员送过去一百块钱,做为这几天这几个人在村里的开销。按规定,出差人员可以到财务报销差旅费,所以周参谋长象来不占下边的便宜。
安排好住处,周参谋长带着屈保安在郭庄里里外外转了转,到公社跟社长、书记打了招呼,还下到地道去看了看。一直转到天蒙蒙黑了,才回来。
进了屋,灶膛里已经燃起了火,火炕也已摸出了暖意。
“老屈,晚上想吃点啥?”
“吃啥都行。”
“喝点酒吗?我可带着好酒呢。”屈保安知道周参谋长这几年酒量见长,周参谋长的老家就是贵州矛台镇的,家族里也出过几个酿酒师。而且家里经常存着从老家运来的好酒。
“什么好洒?”
“茅台呀!茅台是咱的看家酒。”一说起喝酒周参谋长就像碰见了美女,两眼放光。
“咱先下两盘棋怎么样?”周参谋长提起放在墙角的小饭桌,一边吹着桌面上的灰尘,一边迫不及待的望着屈保安的公文包。
屈保安把红木象棋从大号公文包里拿出来,把棋盘铺在小饭桌上:“让你一个炮?”
“老师呀老师,您让我一个炮那是鼓励我了,可是徒弟我不才,进步太慢,辜负了老师您的期望,我看您还是让我一个車吧。”周参谋长一到棋盘跟前,嘴马上变的像抹了枣花蜜一样,甜的让人起鸡皮疙瘩。
“当头一炮。”
“白马卧槽。哈,老一套,你就不能来点新招。”
“海底捞月。”
“关公脱袍。这招还差不多,有点意思。”
“仙人指路。”
“屏风马。”
“两头蛇。”
“双鬼拍门。”
“一马换双象。”
“没看见没看见!”
“让你一个車咋还这么赖!”
两个人你来我住,棋子拍的啪啪响,嘴上还你一句我一声的叫个不停,让人一听,还以为是两个洒鬼在打架。
棋下了三盘,屈保安是一平一胜一负,其实周参谋长心里也明白,这是屈保安哄首长玩,就是真赢了也不是光彩的事,因为让了一个車呢。两个人棋瘾未尽,警卫员就把晚饭送上来了。
周参谋长是这的常客,村里也知道他爱喝两口,所以专门弄了两个酒菜,一盆子猪肉炖粉条,和几个白馒头。见饭菜齐了,周参谋长让警卫员从车里拿来一瓶茅台:“来来,老屈,下棋你是我的老师,喝酒你得叫我师傅。”周参谋长拿过酒杯分别斟满。
看见警卫员在旁边站着,周参谋长说:“小李子,你们有饭吗?”
“有。”
“那你去吃吧,这边不用你管了。”
“老屈呀,咱可是有年头没在一块喝酒了,自打你小子从团里调到师里,十来年了吧。来,先干一杯。”
屈保安说:“不对吧,前年军里开抗洪救灾表彰会,咱不是还在一个桌上喝过吗?”周参谋长有个习惯,过去的事不管对错,一律不承认。
“那不算,那不是正式的。”
“谁说不是正式的,你忘了是哪个狗日的喝高了,让人给抬到军卫生所去了。”
周参谋长又倒满酒杯,举着杯说:“那是我吗?”
“不是你是谁,把咱八二团的威风都丢尽了。”
“这话我不爱听,打人莫打脸,骂人莫揭短,你小子也不帮着老哥,还帮着八三团那帮小子。”
“不行,罚一杯!”
屈保安很少喝酒,虽然也有些酒量,但因为长期的动荡生活,让他的胃病变的越来越严重,所以一般情况他是有节制的。
屈保安喝下第三怀,脸庞微微泛起了红晕。屈保安知道,周参谋长有个习惯,只要开了瓶的酒,从不剩下。两个人一来二去,一瓶六十度茅台渐渐变成了空瓶子。
五
酒喝美了,周参谋长还要借着酒劲再下两盘棋,屈保安知道,他一旦喝了酒那更是昏招频出,下棋就丧失了意义。看看天色已晚,屈保安到后院喊来了警卫员,给参谋长铺好了被褥。屈保安让警卫员在炉膛里添了些柴禾,就让他回后院睡觉去了。
屈保安关上门,又从锅里舀了半盆水,擦了脸洗了脚,然后钻进了被窝。这时,里屋的周参谋长已经鼾声如雷,尤如在战场上冲锋陷阵。
十二月的天气还不是太冷,屈保安躺下不一会就睡着了,借着酒精的作用,他作了个梦。
山谷静悄悄的,路消失在雾气之中,屈保安一深一浅的走着,树叶像纸钱一样飘下来,山坡上白花花的一片,他感到有点冷,想把军大衣穿上,喊了一声:金蓉,把大衣给我,他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应答。但他没看清那个女人的脸,接过大衣,那女人帮他穿上,他感到暖和了许多。他还在往山上走,白色的纸钱越积越厚,有几次把他的腿陷住了,他使劲想拨出来,可是不听使唤,他又喊金蓉来帮他,金蓉就在他的身后,手里举着一杆三八大盖儿,刺刀上挑着一面布满弹洞的红旗。
屈保安越走越慢,他决定不走了,他要飞翔了。
他用力挥动双臂,却飞不起来,有一个女人拽住了他的裤腿,差点把裤子拽掉了,这哪行!他知道自已没穿内裤。
他使劲挣脱了女人的手,总算飞起来了,他飞在云层之上,他看见那个女人也飞了起来,那女人飞的好快,一下子就飞到了他的前头。
那女人超过去的时侯还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人好像在哪见过?对了,这不就是白师长的小姨子吗。
你来这干吗?那女人不理他,一边飞一边流眼泪,那女人的眼泪真多呀,像雨点一样打在屈保安的脸上,他伸出舌头舔了舔,感到甜蜜无比。
你到这来干吗呀?你的刘参谋还好吗?没有人再欺负你们了吧?白师长已经死啦。正说着,那女人一下变成了金蓉,穿着军装,扣一顶解放帽,左胸上嵌着中国人民志愿军的白布标。手里的三八大盖儿不见了,换成了苏制转盘轻机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屈保安:你想干吗呀?枪口不准对人!
这枪刚修好,没有子弹。
没子弹也不行!
屈保安冲上去一把抓住枪口:你放手!
枪响了,啪啪啪,子弹慢慢从枪口中爬出来,像一串飞出来的蝗虫……屈保安一下惊醒了,他感到自已的头晕沉沉的,他想爬起来,又觉得浑身无力,这是咋了。他头脑是清醒的,就是不能动,他早想起来撒泡尿,他必须起来上厕所。
屈保安四肢无力,但身子还能动,他向床的一侧翻动身体,一下,两下,然后他咚地掉到了地上,被子也掉下来,他趴下来,头脑清醒了一些。他想站起来,可身子软的像面团,是不是中煤气了?他努力用双臂支撑起身体,一点一点的向门口挪。
离门一点点近了,从门缝里吹进来的风让他的意识有所恢复。他想把门打开,但是门被门闩拴住了,他必须站起来才能把门拴拉开。他用手扒着门板,慢慢站起来,他努力把身体稳定住,尽量不让身体倒下来。他大口的喘气,体力似乎在恢复,门闩终于被拉开了,门打开来,屈保安的身体靠着门板瘫坐下来,天已经蒙蒙亮了,现在他需要去把里屋的门拉开,周参谋长的呼噜声已经听不到了,屈保安用他那典型的南宫话喊:“老周!你还好吗!”屈保安使出了吃奶的劲,却怎么也喊不出声来。他想站起来,可怎么也没办法支撑起自己瘦弱的身体,他决定像刚才一样爬过去,从门口到里屋门只有一米多的距离,他猛地扑下身子,黑暗中他的右手碰到了一件东西,是煤铲。屈保安伏下身子,举起煤铲,里屋的门被推开了一尺多宽的缝,屈保安再没有力量了,他有气无力的趴在地上,只能等待警卫员快点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