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一九六三年夏天，华北地区连续普降暴雨，海河水系发生了多年不见的大水。曹河水库爆满，易县李庄水库决堤，海河下游的重工业城市天津受到了严重的威胁，党中央不得不做出了掘堤放水保卫天津的决定。屈保安所在的六十九军接受了誓死保卫天津的任务。二0六、二0七二个师急调天津，增援独流碱河两岸的抗洪战斗。作为军直的职能部门，屈保安也按照军里的统一安排，下到各部队协助抗洪。此时，军部大院的家属纷纷投奔亲友，家属院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部队大院的几个大门全部用沙袋封死。只留下前面的两个正门。

这天下午，雨刚停，屈小秋就和几个弟妹跑到大门口。军部大院在保定的北关，是保定市地势最高的地方。屈小秋几个人站在大门口的公路上，就看见西北方向黑云压顶，电闪雷鸣。从北面的运河里漫出来的水，顺着公路奔腾而下，直向保定市区扑去。市区已经被洪水淹没了一米来深，很多市民趟着水，顺着公路向高处走来。这情景是几个孩子从没有经过的，但是他们都感觉，接下来的日子一定充满了危险，也充满了刺激。

屈保安下部队了，金蓉按上级要求组织家属们自救。金蓉和几个孩子一起把单人床摞起来，然后把家里怕湿的衣物、被褥等等都堆放在床上边。军里直工处已经有了布置：洪水一旦下来，所有家属一律撤到军部大礼堂去。

大礼堂早在几天前就被沙袋封住了几个后门和侧门，只留下有二十多个台阶的正门。从地面到台阶的最高处是二米三，按照来水的情况，应该不会到达这个位置。但是为了安全，军直工处也做了最坏的打算。一旦洪水没过礼堂正门，就立即向军部办公楼转移，并且专门安排了两只橡皮艇，和一条自制的木排。并留下一台步话机和两名通讯兵，守在礼堂内。当天下午，家属院的喇叭开始广播，让所有人员全部撒到大礼堂去，要求至少带三天的干粮。金蓉和几个孩子匆匆吃了点饭，又带上一摞提前烙好的大饼，一行人像鱼一样，游进了大礼堂。走在路上，几个孩子望着并无积水的大院，表示出一些怀疑。因为雨已经停了，洪水并没有进来呀？进了礼堂，一家人找个地方坐下来。礼堂里的人并不多，大部分是孩子。除了礼堂门口有几个战士之外，礼堂里几乎看不到穿军装的。但是在礼堂的一个角落，却站着一个荷枪实弹的战士，他的身边是低头坐在那面无表情的犯人张老师。对张老师他们并不陌生，张老师是军子弟小学的老师，因为和姓宋的四川籍女老师发生了性关系，而这位宋老师的爱人是六十九某师团职干部。为保护军婚，张老师以强奸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因为是军事法院判处的，平常都押在警卫连的一间平房里。屈南川曾经带着几个弟妹到过关押张老师的地方，因为她认识张老师，也认识宋老师，但是她同情张老师，因为她知道宋老师是个水性扬花的女人，在嫁给她现任丈夫之前，曾经跟一个国民党少校同居过几年，可国民党节节败退，这位少校悄悄地离她而去，飞向了台湾。于是宋老师临时抱佛脚，又靠着自己的美貌，吸引了这位解放军的少校。俗话说：干的好不如嫁的好。宋老师还真深谙这其中的道理。

洪水在天黑的时候真的来了，坐在礼堂里就能听到洪水冲破铁轨路基，发出的轰鸣。礼堂很快就被洪水包围起来。屈小秋和屈二雨站在礼堂正门的台阶上，看着水一下子冲进营房，然后慢慢地涌过来，水一寸寸的升上来，一个台阶又一个台阶，最后，在还有六节台阶的地方停下了。

半夜时分，屈小秋和屈二雨还在礼堂的台阶上坐着，忽然，屈小秋听到大院西边的大墙外边传来一阵呼救声。那声音似有似无，时大时小，但是屈小秋听到了，好像是呼救声，又好像不是，但屈小秋知道这肯定是不正常的声音。与此同时，刚从看押犯人岗上出来，站在门口的警卫连战士姜青山也听到了声音。他马上跑进礼堂报告了正在岗位上执行看押的班长，他决定划橡皮艇前去救援。但是夜深人静，他不能去调动援兵。这时屈小秋和屈二雨先后跳上了橡皮艇。姜青山想阻止他们，可是又没有其它人了。

屈小秋说：“别犹豫了，时间来不及了。”

姜青山迅速划动木桨，橡皮艇向军大院的后墙划去。

水来的真快，只几个小时，洪水就淹没了军大院的外墙。当屈小秋他们从自已家门口穿过的时候，水已经没过了他们家的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