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劳动生活
(一)
那年雨水特别的多,一连几天不见停歇。上山泄下的洪水完全是污泥浊水,河滩里收割的粮食麦捆全部堆放在地里,因为麦捆堆放有讲究,农民有技巧能让雨水顺秸杆流下而不伤麦穗,一般的雨水能对付的过去。但遇到连天大雨,土地已经无法吸收过量的雨水而形成一片汪洋似的积水。加上上游洪水的冲击,麦田围坝已不攻自破了。全村人一起出动,一部分人把麦捆抢拉倒麦场上码垛,一部分人在河滩上围堰堵坝,截洪造田,让浑浊的污泥沉淀在坝内。连续数天,雨不停、水不歇,人更不能停歇,如果稍一疏忽,被洪水冲破围堤,那坝内堵截的蓄水变会一泄不可收拾,全部的造田辛劳便前功尽弃了。我们不分昼夜浸泡在洪水中围坝堵洪,没有一件可以更换的干衣服,只有前面凉了的半潮的来换后面满身泥污的,就几件可换的衣服倒来换去的穿,而且还要轮班上阵,房子里、所盖的被子里面全是一股潮湿泥腥味。一伙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谁也没有考虑到这样会有什么后遗症,也不可能有余地让你顾及到这些。数天以后,雨停天晴,我们奋战围堰的石坝拦截了一大片可耕的水浇地。在集体经济时期,这就是生产队的“土地小金库”,不报公粮、产量计划,完全由生产队自主分配,因此,生产队长记工分的名章子就是社员收入的定盘星。哪个年代,仅凭这点权利,生产队长是村里绝对的权威。
我们不怕吃苦踏实劳动的精神很快得到了队里的赞扬。知青点五男五女十个人,年龄大的生活上基本象照顾自己的弟妹那样照顾着年龄小的几个,知青点体现了充分的团结友爱气氛。年底被公社评为“红旗知青点”,引得其他社队的知青象走亲戚一样来回参观交流。我是红土湾的“知青点长”,心里最清楚得来这个名誉的劳动代价。
(二)
到红土湾插队,偏远是自己的选择,条件差、劳动分配值低是我们不曾料到或者说原来根本不懂的东西。红土湾的生产队长叫张德香,没有什么文化,却是一个有头脑有能力的领头人。我们的到来,就同他家里来了客人一样,从住、吃、劳动,没有离开队长的照顾,比如多分给一斤清油啦,派工时农活给点轻松好干的、利用生产队采购生产农具材料之类的机会安排让回趟县城的家等等,已经体现尽了贫下中农对我们的关爱情感。哪个年代,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是毛主席的号召,是党中央的决定。没有一个人敢于质疑它的正确性。但是,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国家,生产力低下、物资资源匮乏,“一大、二公、三统配”的经济政策,全国人民吃饭只能从指定的一个“锅里”盛,决不容许有各自独立的另取渠道。城市定量供应,哪个人多吃一口,就有他人挨饿的可能。农村一年的收益靠劳动工分来调节分配粮食的多寡。一个生产队猛然增加“十张吃饭的口”与大家分口粮,而锅还是那么大,意味着什么?老百姓再厚道,也不能让自己的孩子饿着肚子,让改造锻炼的知识青年吃饱了肚子再招工分配到城里去。所以,有脑子的贫下中农社员同志还是经常和这些城里来的娃娃们计较劳动的轻重、出活的好坏的。尤其是那些”生于斯、长与斯”的回乡知青们,满心眼的不服气。小矛盾、小摩擦也是接连不断。每遇到劳动工分不平均时,生产队长就是我们的精神依赖。
六、七十年代,由于几个大国之间关系紧张微妙,气氛“冷缩”低调,中苏发生边界冲突,国内处在“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的部署状态,是全民皆兵的时期。我们从初二开始学校军管,班级成排、连编制。军事化训练是课程外的重要内容。插队到农村的当年春种后的不久,我们就编入大队民兵连,十个人正好一个民兵班,发给了真枪实弹——没有擦除防锈黄油的八支“半自动”,一支冲锋枪,一挺班用机枪,好家伙,够凶猛的火力的装备。就连装备子弹、手榴弹都给配备了,配备时间已经模糊。只记得是在一次沙漠野营拉练中奔跑,不小心一个子弹夹从子弹带里颠出去,丢失十发装备弹受到通报批评才引起注意重视装备弹的保护。丢失子弹不仅在那阶级斗争高潮时期,就是在现实阶段,也是一个重大事故。好在大队民兵连给做了袒护,没有怎么追究。再说在野营拉练中丢失在沙漠里,脚步一动就掩盖的无影无踪,刻意去找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刚发给我们真枪真弹时,那可真是一件惊喜的事情。抱着崭新的武器,手摸着那黏糊糊的黄油,看着乌亮的刺刀和褐蓝色的枪身,心里那个美孜孜的劲,真可比取了新媳妇一样高兴。尤其是小伙子们,各个爱不释手地,一有空就抱着枪才那里拆、擦、装。过了一段时期可以说闭着眼睛都可以完成这套程序。在下乡劳动的头一年多时间里,玩枪成了小伙子们的空闲娱乐。实际也再没有其他文化生活。哪个年代,别说农村,就是小县城的文化生活也就是看场电影,而且是千片一律的格调,唱的是样板戏,演的阶级斗争剧。我们三年时间就连象棋、扑克之类好象也没有见过。除了日复一日的劳作,几乎再没有了其他任何嗜好。加上当时极左的社会政治思潮,农业学大寨,机械搬照大寨经验,大搞农田基本建设,有条件要学,没有条件也要学。春节不放假,农闲抽人搞会战。好好的农田,说深挖就可以增产,要让死土变活土。纯粹是大搞人的精神疲劳战。所以,我们已经融入农村的土壤,完全进入了中国式农民的角色。早晨盼天黑,晴天盼雨天。天黑可以收工,雨天可以睡觉。精神从麻木到木墩,成为劳动的工具。随着时间的延长,我们连喜爱的武器也成为屋内的摆设,十天半月如果没有训练安排的话,谁也不会想起擦枪或者玩弄它了。人实在太疲劳了。我至今仍然没有忘记的是空空的屋里一排枪支冷清地挂在墙上的景致。甚至连当时的“阶级敌人”都顾不了偷枪去进行阶级破坏了。
一九七四年,尽管当时社会极左政治气氛仍然高涨,但在农村批你斗我的现象已不再很浓烈,在我们劳动的地方,看到每天打扫村庄卫生的人就是划定阶级成份高的人,再没有其它惩罚行为了。农村贯彻的上级指示精神就是在“抓革命促生产的同时,严防阶级敌人的捣乱破坏和国际敌对势力对社会主义的进犯”!因此,我国的全民借兵建设抓的还是相当不错。我们在农业学大寨,狠抓粮食产量的同时,每年有三个月的民兵军事训练:打靶、投弹、枪刺格斗。所有这些传统军事基本常识我们早已经在学校里就完成过了。现在训练只是跟着走个过场。因枪支都散发给个人保管,武器基本成了我们消闲娱乐的工具,没事就拿枪瞄准,空对拼刺。人年轻体力恢复快,几个馒头下肚,精神就来。
奇怪的是,那几年政治斗争激烈,可农村枪支管理并不是很严,想打枪你只要有子弹你就打吧,没人过问。我们想打枪,可比部队真正当兵的随意多了。为了调剂一下生活找点肉吃,我就背着枪追着打鸽子。村周围的鸽子很多,有的是家养的,多数是野生的。即使是家养的也不象现在有什么信鸽之类,只不过有人谁家在屋檐下挂了个草筐筐,有一个鸽子便会引来几个,你挂的多了,引来的就越多。飞出去没回来,也不会去找,反正过几天他(她)们自己又会引来几只。一次我在村后的山坡上看准一群,伏在下方,专打鸽子脑袋,打身体子弹穿行或者爆炸,就没有多少肉了。那年代,社会体制封闭禁锢的死板劲,别说人了,就连动物都不知道转动脑筋的。那鸽子,一枪打准一个咕噜噜从山上滚下来,其他鸽子呼啦一下飞起来,在天上旋几个圈,它会又落在原来相同的地方;你再开一枪滚下一个,它们会再重复原来的方式,又回到不远的地方,好象闹不清发生了什么事似的。有一天我的最高记录是八发子弹打了七只,一发空放是因心贪一枪想穿两只,结果是零。同伴的村上民兵张老兄拿出他的装备弹还要让继续打,我有了丢失弹药的教训,再不敢随便动用了。而我们打鸽子的子弹是从部队军械所要的“校枪弹”。知识青年和解放军战士最容易沟通了。
(三)
下乡插队的第一个春节,我们还轮流在知青点值班,年纪大的让年纪小的回家过节,留一两人照看房屋。到第二年春节,知青们已经从冲动激越中冷静清醒过来了。连续的劳动已是身心疲惫不堪,等不到年终,各个都已向生产队请假回家。那年代可不象现在,自己的庄稼自己种,收割打碾完的冬季就是完全自由的时间了。那时要全公社利用冬季大搞“农田基本建设”,春节也要过“革命化”的春节。冷冬寒天,挖土爆破的要把方块的拉成长条的,把小片的整成大块的,好为实现农业机械化奠定基础。哪个苦劲啊,大碗的面条姑娘们一气能吃四碗。小伙子们就别提了,饭后碗大的馒头还能吃两个。那碗啊,可不是现在餐厅或家里面用的了,现在的在那时只能当茶盅用,还嫌它麻烦呢。为了躲避那实在艰难的劳动,有些早早就找好理由的人请了假,没有充足理由的就拼足了力气去干吧!扎根农村的念头随着手上逐渐增厚的老茧而慢慢无影无踪了,拼上命劳动的目的只有一个,什么时候招工,我要第一个出去。
在我的中学生活阶段,有一批从小学到初中毕业都是同年级的一班,因此,我们叫“老一班”同学,是经过了“知青”生活阶段,直到今天都是我们哪个年级同学聚会的核心。不管是外地工作的,还是本地的,那种情感深厚牢固如同兄弟姐妹,而又比兄弟姐妹随意亲和。兄弟姐妹有语言上的距离,而这帮同学到一起的时候是无拘无束,开心舒畅。尤其是几十年后,各自的生活事业到了基本稳定平静,有了闲暇互相联系的时候,互相见面,尽管脸上已经不同程度地刻满了沧桑,猛然见面,不经介绍都无法相认,可只要一张口说话,那青少年时期的画面就豁然出现,互相感慨岁月无限!
我们和别的生产队知青点不同的是“老一班”的同学就有四个,而且四个又都是我高中一个班,其他几个年龄小、学籍晚一点。我们无形成了知青点生活维护的主持者,就象一个家庭那样,吃的是集体食堂,油、盐、柴、醋什么的自然由大一点的张罗考虑。年龄小的还没有学会自立生活,仍然象在家那样,等别人把饭做好了让父母喊他回来洗手拿碗吃饭的样子。我们这些多子女家庭出来的孩子,生活环境条件养成了互相关照的习惯,自然义务性的担起了照顾他们的职责。第一年基本是平静和睦的走了过来。可社会毕竟是社会。在生产队要按劳取酬,靠工分分配口粮,大家参加同样的劳动。刚开始生产队为照顾生活,允许知青留一人在家做饭。我们实行轮流制,每人一个礼拜。逐渐,一月两月不见食油、蔬菜是很正常的事,光靠面粉,年龄小的做饭实在是勉为其难,即使做出了饭不是夹生,就是无法下咽。还要去几十公里外自己赶着毛驴驮煤、背着麦子去大队磨房磨面。“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反而,出工劳动单一轻松,留“点”做饭成了人人头疼的活。点上的和谐被劳动生活碾碎了。清水煮面是常吃的饭,有醋调味是唯一的佐料。日子一天天象暴晒的阳光让人寻思阴凉、象冰封的冬季让人向往有火的热炕一样。知青们体力逐渐增强,心理耐力却压缩到了最小。
河对岸生产队的知青来红土湾做客了,我们没有可以拿出招待的东西,但他们那边土地、生活条件比我们好一点。这边几个女同学在语言接待,热火朝天地说唯一能提起的喜悦,几个男生则策划悄悄地溜到他们点上“偷来”能吃的倭瓜、土豆过来,为他们煮了一锅招待饭。稀里糊涂地吃,嘻嘻哈哈地走人。“杀富济贫”是知青们互相老干的事。有一年春节,我“留点”值班。对岸的“老一班”同学也没回家。过来和我做伴,我们队只分了几斤清油过年,不敢一下“奢侈”完,春节后其他人回来又要清水煮面条了。农村有句话叫“硬穷一年,不穷一日”。怎么过?好办!走,去我们点,大坛子清油没法估数,装几斤过来炸油饼!我们饱了口福,让他们没有了再说。谁让他们过日子是有了连喂养的狗都能吃上肉,没有了是“八仙过海,各现神通”。就有人在我们点挂靠吃饭几个月。多年后老知青相聚说其这些事,河对岸的才恍然醒悟,怪不得他们的油怎么吃的那么快呢。每每这些,都成了日后回忆往事的喜悦。
(四)
冬去春来,又是一个播种季节。按生产队的人员轮换作业法,我们该去“滩上”种地了。滩地分好几处,都在离生产队几十里外的戈壁沙漠边缘。其实就在沙漠里,就是前面曾经介绍过的“闯田”。有雨年份撒一把谷子收几担米的地方。尽管没保证,但七十年代农民非常需要这些收获。下滩的哪天飘着雪花,一挂马车拉着种子和全部人员的铺盖。体弱的女人可以轮流坐一阵马车,其余人员就开动“11号车轮”随行。从清早走到天黑,我们没有看到期望的房屋轮廓,队长说:到了。在哪?环顾四野,只有残雪和枯柴覆盖的沙丘。前走几步,突兀间队长从地下冒了出来,说:这就是住的“地窝子”。不细看还发现不了——平地挖个半米宽的槽沟下去,四周扩展掏成房间摸样的大坑,上面覆盖上椽木杂草做屋顶,在黄沙、残雪的遮盖下,不知情的人谁也想不到这里有住人的地方。因为有约定素成的界限保护,不用担心这里存留的窝棚有被他人侵占的可能。怪不的生产队长一来就能找到住的地方。我们清扫出屋内的流沙兽屎,分别“下榻”于窝棚宾馆,开始了沙漠戈壁的“战天斗地”。
农村有句俗语说:三年学成手艺人,十年当不好庄稼汉。人们说农村就是个出苦力的,凭的一股蛮力气。可你真要到农村生活几年你会完全改变你的认识。世上七十二行,行行有门道。真正是“懂行的凭技巧,不懂行的看热闹”。农活南北不同。西北的种地从整地开始犁、磨、碾、粑、平,播种要分摇耧、摆籽,踏步、抖腕都有讲究“吓数”的,一亩地撒多少种才能均匀成活,种子是口粮,多了不仅是粮食浪费而且还不能成收。出苗后蓐草要认识稗草和麦苗。多少知青把小麦当稗草拔掉,招徕社员们的耻笑。而且山地、滩地种法、收法不同。山地的耕田要从下洼向上犁,使土壤向下翻盖倒茬;滩地不用深翻,在耧铧炒过之后,一人身背谷种手抓种子一步一甩,成扇形向前播撒,每次只能伸展一个指头,让谷粒撒出三分之一,三步完成一个循环。而且要撒的均匀幅宽。一个自然亩(大约九十平方丈)用多少谷种是有数的。我用心体会多次,也没能撒出哪个老农的洒脱形象,更不用细说其他农活的“深得要领”了。诸如次类的技巧、掌握农时季节的经验,“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哪!我们一年半载掌握不了不要紧,可农民不行,他们靠土地活命,靠天吃饭,掌握的不好哪不断了“烟火”?
春撒一把米,秋收几担谷。农民的喜悦在秋收。家门口几十亩水地不乘收,十几天就完了,主要的压力在山、滩两地。先山、后滩,自带锅灶铺盖,住窑洞、睡地窝铺。秋收是“虎口夺食”的季节。农村谚语是天到“中伏”麦自死。就是到了最热的“中伏”天麦子不再生长,自然成熟,如果不及时收割就会麦穗爆裂洒落在地里。这时候的人,不用催促,自发的紧迫感逼的的你赶早贪晚的抢收。最难收的是山里和滩上的庄稼土质松软都无法用镰刀收割,只能用手“拔”,所以叫拔麦子。山里的麦子从下向上拔,是半躬着身子两手上下挫动;从山上往下拔,只能腿顶着胸脯,屁股拖在土上向下滑动着拔。碰到雨水汪积过的僵硬地段,不小心两个小拇指关节就被拉开一道血口。因此,”拔田“的要领其一是抓住就不能让“松动”,其二,必须用布缠住小拇指关节处。尽管如此,每年“拔田”下来,大伙没有一个手是平展、完好的。在地上蹲一天,别说腰,就是腿都马上拉不直了。
我们赶上了风调雨顺的年景。看着戈壁滩上那看不到头的庄稼,每天只希望太阳下午早点落下,早晨晚点升起。天发白出工,天凉好干活,要干到十点左右才能在地上吃早饭。平常人们吃的馒头按几量算的话,我们吃的馒头有八量大,而且不喝水就能吃的下。农村谚语说,拔黄田,脖膝盖顶着嘴,能让石头化成水。一点不假,没有一点油水,整天就感到饥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