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战】
各国进入警备状态,战事一触即发。当藜青死于东宫的消息传入西决的时候,西仲当下集合全部兵力,向东羌奏响了战鼓。南朔似受感召,亦向东羌发起了攻势。
而东英此刻,因了对裘圻的不再任用,一向交由裘圻负责的军事人脉,在关键时刻俱无踪影。最终,东英命赤彦为将军,赤焰为先锋,东遴为军师。由赤焰率军攻打南朔,集灼剑、幽剑、麟刀三力,主攻西决骑射队。
赤焰率东羌大半兵力与南朔抗衡,交战中,东羌士兵所持兵器只可自保,不能进攻,与南朔铜镇所出利刃,相差甚远;而赤焰对南朔士兵的器械了如指掌,亦对其作战之风略有了解,数个时辰下来,两军将士疲乏,胜负难分,如一场闹剧,白费气力。
赤焰看时机已成,冲南朔将领叫道:“此番僵持无意,叫南王出来,不妨一谈。”
不久,南奕王在将士的护拥下出来,赤焰要求单独相谈。战马之上,两人再次对峙。
“我知你不愿打破各国共处之势,谨承先祖遗愿,这场战争,皆因东英一人之野心打响。我本为南朔人,此刻替东羌出战,确为讽刺。但你南王于我不义,暗杀我妻,进献我儿,我只是想有个安稳的家……的确,国不兴,家如何能安。眼下,只有我们各自停战,静观其变,或可有最后的转机。”
“治理一国,怎可能不牺牲小家。我虽为王,却向东英低头,只因他控制了南朔赖以生存的水源。想我王室,那一对双胞王儿,年少气盛,试图自引水源,却终是和一队将士掩埋在了北宫的漫天雪地。这世间,什么意外都有,每个人的牺牲,都有着他的意义。站在最高处,身之重责,己之私欲,要两全,何等之难,世人只观其一便也罢了,我不能辜负先祖之命。先祖努力维持各国平等,和谐共处,你虽替东羌出战,却造此等兵器,其实也不希望看到战乱,我们既有共同之愿,何不静观以侯。”
赤焰闻此,忽感万事的确只看了表象,只看到了自己的牺牲。所有人都曾努力,维持这来之不易的和平,只是有人以为,还有比这更好的结局,于是有了不公,有了战争。至少在此刻,他和南王一样,所期待的,是三国和平,临渊安详。
而东英这头,三人应对四支骑射队,小部兵力应战西决步兵。因了赤彦父子的设计,东羌所用兵器,失了攻击之力,对西决作战之风又尚无所知,小部兵力很快败下阵来。西仲似有赶尽杀绝之意,将其诛杀殆尽。
绛红长衫,短背铁甲;麟脊握前,金鞘附后。赤彦一身,凛然有将军之风,站在东英身侧。东英握着幽剑,手上戴着银色护腕,掩住虎口,看不清颜色。
“你终究,背叛了我!”东英望着惨死的士兵,盯着毫无攻击的器械,满是恨意与失望。狠狠地往臂上划去一刀,运起幽剑。
面对满地横尸血流之势,幽剑似感应到最美的佳肴,贪婪地吸食那一地殷红,化作更为强大的力量。东英大喝一声:“你们的血,不会白流。”随即对骑射队发起攻势。
漫天瞬时变作箭林,所有箭头无一不在幽剑的刃口凝固。此刻的东英,似完全与幽剑相融,面目狰狞,唇眼泛红,身体似有无限力量,亟待喷发。终于在凝固至一个关口时,使出全力,将箭林之势反攻骑射队。趁将士抵挡箭雨间,东英冲进骑射阵,见人杀之,见血而嗜,俨然如魔。
眼见将士一个接一个遭幽剑所伤,即非致命,流血则被吸食至干。东英亦身受箭伤,却全然不顾,只知任幽剑狂屠,吸食鲜血,每食之,则更为强大。赤彦见状,亦挥舞起麟刀。
麟刀所向,惊现凤头,麒麟之身似盘旋天际,忽而,无数的鸟群飞于战场上空,对准麟刀凤首,恰似朝拜。赤彦挥刀向东英,百鸟如领使命,纷纷朝东英飞去,在幽剑气场周围舞动。东英转而将注意对上漫天飞鸟,一手抓过一只,瞬间捏得粉碎,鲜血从指间渗透,格外怵目。众鸟顷刻间,全部散去,似从未曾来过。
东英继续将剑刃刺向骑射队,鲜血喷涌到他的脸上,流至他的嘴角,被他蛇芯一般的动作,如剑刃般,吸食而进。而握住幽剑的手,似蠢蠢蠕动,有什么东西缓缓流过每个指节。
“东遴,你还在等什么?”赤彦大叫。
东遴震了震,终于抽出天眼灼,只见蓝色宝石如明亮的眸子,闪起光芒,似有雄狮扑面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东英忽而遮住了眼,那圣灵般的眸子,直教他不忍相视。而巨狮所向,令幽剑之刃失了嗜血之力,瞬间再无动静。
“连你也要背叛我!”东英忽而弃剑飞向东遴,扼制其喉。
赤彦眼见不妙,再次运刀,麒麟一般的剑形,直往东英背后刺去。东英的背后,再添一道伤痕,那威武的戎装,破裂开来,渗着斑驳的血迹,触目惊心。东英身体一震,脸上的悲戚一闪即逝,随后慢慢回头,深深地看了赤彦一眼,大笑着转身,而时间,也仿佛在这笑声中刹那凝滞。
东遴忙伸手欲扶过他的双肩,而东英却倔强地后退了几步,只是将幽剑矗立于身前,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躯,随后沉重一语,砸在了东遴心间:“东遴,你真以为,我会对你下手么?”
面对东英的问,东遴的目光闪躲出去,竟不敢与之对视。“我只是,想靠近你说说话。我们兄弟俩,好久没这么亲近的说说话了……”
“王兄……”东遴一时间,悲从中来,小时候的场景历历在目。
“东遴,这一天,终于到了。我还是没能改变自己的命运,从我得到幽剑那刻起,所造成的杀戮,便是我反抗的代价。”东英说着,卸下护腕,整个右手呈现一片赤红。东英看着,放声大笑,不顾东遴惊异的神色,继续说到:
“赤红色了,到头了。自我开始反抗自己的命运,便注定是一场徒劳,却必须付出生命的代价。可我并不后悔,像他说的,我从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东英说着,举起幽剑,目光变得更为凌厉。
“我东英半生,都是自己主宰一切,哪怕都结束了,命运已注定好了,我亦能自己主宰这最后的结局。东遴,东羌交给你了。”说话间,东英运气幽剑,以超越人眼反应的速度往脖子上抹去。霎那间,鲜血喷涌而出,在东遴脸上,缓缓流下,伴着他撕心裂肺般的长叫,“不……”
东英高大的身躯,终于轰然倒地,而此时他的眼中,有着无比澄澈的目光,像极了遥远天际的那抹蔚蓝,平静、安宁、没有负担;而这丝久违的不掺杂质的安详,终于渐渐空洞,渐渐杳远,直至……消失不见,连带着,所有的光线。
幽剑跌落在旁,带着一抹惊心动魄的鲜艳,而东遴的手,竟不知道放到何处,眼之所到,尽是伤口。而远远的赤彦,见此一幕,心顿时似慢了几拍,欲上前去,余光处瞥见一影,像极了裘圻。
东遴淌下热泪,他从未想过王兄会死在自己面前,尚以如此极端的方式。只见东遴似有未完的话,凑耳上去,对上赤彦急切赶来的步子。当赤彦赶到的时候,东英赤红的手垂了下去,面带笑意,竟似安详。他静静的躺在地上,幽剑在一旁,对这鲜血视而不见般,未有半点鸣动。
最后充斥进东遴与赤彦耳里的,是西决将士的欢呼声,有一个身影,慢慢消失在人潮之中,极显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