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
一夜有多长?在睡梦中,或许只是闭眼睁眼的事,在煎熬里,一分一秒都似一个世纪般漫长。赤彦坐在东英身边,东英让裘圻与赤焰退下,独自斟着酒酿,碰至唇边,却不饮下。
“东琴,你后悔吗?”
“后悔,我从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赤彦言语坚定如冰。
“成大事者,有舍才有得。女子,从来就不是英雄的绊脚石,在我眼里,丢不下女子的都不是英雄,只是情痴。”东英的语调很慢很慢。
“情痴或无情,不全是因为一个女子,还有自己的本心,一个人本心无情,自不会对谁有爱;一个女子尽管离开,本心里的执守却是从不会变。大王,我追随你,也是想让自己的本心,变得更强大。我想真正的英雄,即使丢不下女子,也能给予最好的安置,没有冲突,更不是牵绊。”
“这就是你对那女子最好的安置了么?”东英饮下酒酿,勾起唇角。
“我明白,翎儿也是二公子的劫,我这样做,断了他的劫,只有二公子站起来辅助大王,我才能自由,父亲才能得救。相比之下,翎儿的牺牲,伟大得多了。我做不了英雄,却可以把她变得伟大,我只是失去了一个恋人,而她拯救了整个临渊。王不是一直盼着,二公子能再站起来么?”赤彦唯一能看透东英眸子里的,便是对东遴的感情。
“没错。今夜,一切都会结束。东遴是应该要站起来了……”东英目色悠远,在心里有个声音无比清晰:“他站起来了,你将倒下去。”
“报告大王,二公子在东画堂设起灵堂,情绪极为失控。”有卫士来报,东英听着,眉峰微动。
“设起灵堂了么?我倒要看看,他还能闹腾到怎样的地步,东琴,明儿一大早,我们就去祭奠。来啊,布棋。”
东英布起了棋局,和赤彦在棋子里开战。“漫漫长夜,也只有这棋子,才能演绎人生。”
“王是怕我离去,一切生出变数么?”赤彦望着棋局,知道东英不会轻易放自己离去。
“一切,还能生出什么变数么?如果死亡都不是定局,如这手中的棋子,可以重头来过,那么,最重要的一颗,当然是要牢牢地将在手里。”东英说着,走出了第一步棋。
赤彦小心应对,却又听得那卫士前来报禀。“大王,二公子请出了王室灵棺,却迟迟不肯入殓。”
“东遴小的时候也这样,抱着小妹妹,拉着母后的手,说什么也不让入殓,守到尸身开始腐臭……他最过不了的,还是情这一关。”东英忆起往事,语中叹息而感伤。
“站在高处,便要忘情么?感情亦是一种信仰,一种支撑,没有它,怎么能真正感受快乐?”赤彦知道,这是对东遴的考验,也是对自己的考验。
“等你站到最高处,自己一举一动都攸关天下福祉的时候,众人的快乐便是你的快乐。今日你亲自下毒,东遴亲自设灵,你们离最高处,都已经不远了。东琴,就算某日,南朔不再臣服东羌,我也希望你能留在这里,助东遴一程,或者,陪我一程。”东英似话中有话,在他悠远的眸子里,无限伸长。手中,再次落下一棋,吃掉赤彦一匹马。
“自来到东羌,我已不再分什么国界,对待冶铸城,亦像对自己的家,原来不论在哪国,人们最需要的,还是安乐的家。若能得天下净土,便处处为家,回不回南朔,已不重要了。”赤彦在东英身边,眼界的确打开了很多。见马被吃,行过一只小卒过江。
“对于战争,一兵一卒,都至关重要。将、车、马、卒四等兵种,各有所用,保将守车,任马卒在前,是一贯的保守战法,迂回冗长,试若再出一兵种,对河能战,隔山开火,以至将车不能自守,那样,岂不更精彩?”而东英所说之兵种,便是唐代新出的砲。这种超前的洞察,不止东英,东遴与赤彦亦有所展示。
“报告大王,二公子命人将灵棺撤走,不肯接受公主已死的事实。”又有卫士来报。赤彦心里不禁称好,东遴的戏,越演越逼真了。这一夜,各自打好内心的仗,才最关键。
“此等反复,内心昭然,由他去吧。”东英心里明白,稳住赤彦,任东遴在苦痛边缘挣扎,最终,两人才没有牵绊,真正胜任。
东英继续与赤彦对战,夜色如水,偌大的宫殿,只有两个身影,格外凄清。整整一夜,东英和赤彦没有停下,卫士没有停下,东遴也没有停下。直待天际露出第一抹光亮,东英起身舒动着筋骨。望着桌上和局之景,不禁感叹。
“不知是你棋艺精湛还是裘圻总是让我,整整一夜,我竟未赢一局,东琴,你着实厉害。走,该去看看了。”赤彦跟在后头,这一刻,终于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