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翎花钗】
珝翎自断经脉,身子异常虚弱,好在并无生命危险。床榻上,珝翎静静地看着赤彦,语甚柔情。
“相公,我最喜欢静静地看着你雕刻了。”
赤彦雕着女子像,想起昔日亲手教她雕刻,于怀间掏出小人,正是珝翎的第一次雕琢。
“你还一直留着,难看死了……”珝翎看着自己的雕琢,一时窘迫,羞红了脸。
“我当然会一直留着,这是你送给我的。以后,我会给你雕更多更多,像师父那样……”
“可惜,这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了。嗯,雕刻是相公的强项,我只需静静的看,不断的收就对了……”赤彦听得出,珝翎叹息之后的故作轻松,于心底告诉自己:翎儿,我一定要带你离开。
宫女前来通传,“殿下,大王有要事相谈。”
赤彦应声,“知道了,我这就去。”
放下木雕,抚过珝翎的肩,柔声道:“娘子,你好好休息,我去去就来。”
“相公,你要小心。东英这个人,可以很寡言,随处一句就不明深意;可以很恩宠,随便赐城池赐宫阁。你永远猜不透他的心思,你不能多一句言辞,多一分僭越,多一点反抗,多一丝犹豫,否则随时处于万劫不复……”珝翎所了解的东英,便是这样一个人。
赤彦顿惊,自己在东英身边以来,深感其人确如珝翎所形容一般,她的确洞察甚微。“娘子放心,不会有事的。”
见赤彦离去,珝翎心间仍挥之不去隐忧,似有什么事即要来临。
一个时辰后,赤彦回到东琴阁,珝翎已起身。见赤彦回来,欲上前相迎。
“娘子小心,来人,替公主梳洗更衣。”珝翎被赤彦扶坐于妆台,感觉到言语里的僵硬。“相公,怎么了?”
“大王晚上设宴,邀我等一起入席,庆贺天眼灼寻得器主,三宝齐聚东羌王宫,确是喜事。”
“孰乃灼剑之主?”
“便是二公子东遴王。”
珝翎略有一惊,见宫女准备就绪,赤彦退身在侧,“好生装扮,莫亵了公主的美貌。”
珝翎越听越怪异,眼前的赤彦竟觉得无比陌生,心中顿为不安,未知东英的召唤,又有何阴谋。
待梳妆完毕,换好衣衫,示以赤彦。“这样,可以么?”
“很美,但还差了一物。”珝翎疑惑间,见赤彦从背后拿出一物:一只展翅欲飞的银燕雀,口衔银笼,银叶如屏,缓缓张开,于两股银针间,赫然而立。银白圆螺如五色金翠钱纹,铺散斑驳。远远视之,如一朵白翎之花,在轻微的震颤中发出悦脆之音,孤绝而冷傲,华美地绽放。轻颤间,如翎毛剥落,纷纷扬扬。
珝翎就这样定定的视看良久,左右婢女亦唏嘘惊叹,如此精致华贵的发钗,于这东宫之中,确为头次所见。只见赤彦缓缓走近,将发钗小心地别进珝翎发丝,如此一瞬的动作,却像是历经一世般漫长,他的手,似抽欲进,抖动着迷离的心事。
“喜欢吗?”
“嗯,好美,和母亲的翎花钗,是完全不同的震撼……”珝翎虽疑思万千,却的确为之惊喜动容。
“这是我雕做的,母亲的翎花钗,让你自断经脉,我为你雕做的,愿带你重生。”眸中闪过一丝光线,渐灭于银亮的发钗中。珝翎从未知赤彦除了木雕,竟通银饰锻打,只觉得头间微麻。
“这是一颗解酒丸,席间免不了杯酒相贺,你酒力不胜,先服下它。”赤彦忽而拿出一颗药丸,珝翎微微言笑,一口服下。“谢相公。”
赤彦似抑制住面部本有的抽动,牵过珝翎的手,走出东琴阁。珝翎头一次感觉,彼此迈出的步调,如此错落。
席上,满目奢华,东英王、东遴王、裘圻、赤焰各自落座,待赤彦、珝翎走近,眸中各现异样,对珝翎头上的翎花钗,一路凝视。
“好啊,天眼灼、浮冥幽、焰脊麟之器主,皆在我东羌王室,三物齐出,何惧它西决骑射队。来,为东遴成为灼剑之主干杯。”东英王高举酒器,语声里透着欲望。
众人一饮而尽,却似各怀心事。珝翎望了赤焰一眼,赤焰微笑相应,示意宽慰。赤彦与东遴的眼眸,在一瞬间交汇,似通了一种秘语。裘圻则为东英亲添酒酿,似遥望到了东英的宏图霸业。
“这第二杯,要为东琴。东琴父子,一人献宝,一人得宝,同在冶铸城为我尽心尽力,若大事得成,必是功不可没,干了。”东英继续说道。
珝翎已有不适,似被呛到,脑中亦觉昏昏沉沉。赤彦见此,再次与东遴换了神色,继而起身,举杯而语。
“大王,这第二杯,东琴有愧。东琴深受大王恩宠器重,却因一个亡国遗女枉负大王信任。”‘亡国遗女’四个字,顿将珝翎麻木的头颅惊起知觉,怔怔地望着站立的赤彦,似相隔千里之外。
赤彦对这余光故意视而不见,定神继续说着:“校场一事,确为东琴之责,任妻妄为,留下祸患。东琴愧对大王的厚爱。”
“东琴,当日你力保妻子,为何今日这般言语?”东英未知其由,隐隐感觉有戏上演。
“自古妻以夫为天,当日形势危急,我自是要为她撑一片天,怎料她早已违背妻子的操守。这东宫之中,宫娥议论纷纷,我亦多次亲见,她与二公子暗通款曲,暧昧不明。且对大王私家评议,毫不避讳,更放走骑射队。女子不忠,于大王不义,更乃亡国遗祸,我岂可再装聋作哑。”
珝翎强抑制眼眶的泪,怕泪线模糊那人的影子,她要看得真切,这当真是自己的相公么?慢慢望向东遴,见他起身,走到自己身边,扶住自己颤抖的双肩。
“未料你是如此薄情寡信之人,我与翎儿清清白白,何惧人言可畏。我忍痛将她交给你,此刻你却要将她陷于不忠不义,弃之如敝屣,我当真错看了你……”
赤焰亦起身说话,“彦儿,你这是干什么,快告诉翎儿,这不是你的本意,你一定有什么苦衷,是不是?若是因为我这把老骨头,我宁可不认你这儿子!”
“大丈夫当如大王,雄图伟业,高瞻远瞩,岂可因小小的儿女之私,养育之情束手束脚,我已决定追随大王,助成大业。二公子,你乃大王亲弟,却因一个女子多相抗衡,我亦劝你早日看清。三宝齐聚东宫算不得什么,三心齐向才是应当庆贺。今日,就让我回敬大王一杯,一女断二心。”赤彦全然不是自己,倒像极了他的封号东琴,沦为东英实实在在的鹰爪。
东英亮起了眸子,嘴带笑意,“东琴,你终于想通了,太好了,太好了!哈哈哈哈……”
珝翎只觉得头皮似渗入某种异样,直达她轰轰作乱的心间,终于,一股血流涌了上来,溢出唇角,身子再无力支撑,倒向地去。
众人顿为一惊,东遴即刻扶住珝翎,眼中泛着泪光,用手拭去她嘴角的血迹,却又是一股热血翻涌了出来。“翎儿,翎儿你怎么了……”
赤焰定定地望了赤彦一眼,极尽哀伤,慢慢走向珝翎。东英看着眼前之景,再看一眼赤彦,见他以袖而盖,仰头一饮,慢慢亮出空空的酒杯。没有人知道,那一同饮下的,还有滚烫的热泪,煞是苦涩。
“那颗解酒丸,便是毒药么?”珝翎一字一顿,望着他问。
赤彦未曾看她,只是语调不改,继续冷漠。“那的确是解酒丸,只是功效不在解酒。我知你不胜酒力,但那毒性,却少不了酒劲的催发。”
“那颗药丸,只是为了让我多喝,催发毒性……呵呵,那么,毒由何而来?”珝翎挣扎着问,于心底有一个不愿承认的答案。
“今日我给你的,只有两物,除了那药丸,还有什么,你自是清楚。”赤彦坐了下来,不经意地按过心口,又倒了一杯酒。
“呵,当真如此,果真如此……”珝翎似笑非笑,喃喃反复,手慢慢伸向头顶,拔出那精致耀眼的翎花钗。只见银根赤红,尚有某种液体的痕迹。
“这翎花钗,便是我和母亲的宿命,必是一生最美与最痛的记忆。若能成全你的大业,我也可永久解脱。世间情爱,脆弱得经不起一场睡眠,日日同枕,却是异梦。若已如此,我愿不再醒来……”看着翎花钗,珝翎似看透一切,这一刻,她看到了母亲,沉睡在冰雪里,而她,慢慢走近。
感觉到怀中人一刻失去力度,握着翎花钗的手,瘫软在地,整个身子亦沉了下去,像是一根翎毛的飘落。她面容沉静,淡如霜雪,翎花钗在手,似成一体。东英见此,对裘圻使了个眼色,裘圻领会而去,在珝翎鼻尖轻探。
东遴一声“不”,悲鸣而出,紧抱伊人,怒视裘圻,缓缓起身,出了大殿。珝翎在她的怀中,轻如燕羽,屏息沉睡,翎花钗在她手上,闪动着银亮的光泽,在渐行渐远中,落入赤彦不忍相视的瞳仁。
翎花落,阴阳错。银雀钗,鸳鸯债。见裘圻点头示意,东英当下举杯,“东琴,今日之举,实乃大丈夫也,本王敬你。”赤彦无声饮下,酒如毒药般,入了肝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