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曲悲歌 【三】
“其实，认知是在时间中渐渐积累起来的，日久见人心。你若只凭一件事就定格一个人的好坏，显然是不合理的。可是有许多人在犯这种错误，他们往往仅凭一件事就对某人产生偏见，以致闹出种种矛盾和无可挽回的结局。而起初的我，恰是这个样子。”
他休息了一会，接着说：“那时，是高一下学期。我和她已经很熟悉了。我越来越发现她是个多么令人迷醉的女孩！她长长的睫毛下有双水灵闪动的眼睛，看起来随时都将溢出水，多么富含感情啊！薄薄的嘴唇上面是个坚挺的鼻子，嘴角时常上翘，笑起来脸颊上绽出两个浅浅的酒窝，这一切表明她是个乐观的女孩。适中的剪发更增添了她的素雅和气质。她常常穿件白色的T恤和淡褐色的休闲裤，别致大方，并没刻意去打扮，却有卓尔不群之感。就像一株水仙，以天生的丽质压倒了其他花卉。
她是个很特别的女孩，她的身上始终带着某种可触而不可见的气息，就像花香一般散发着，这种气息令她显得更加朦胧。你看她，就像看一个梦，一个月光里的梦。但你会感到她真真切切存在着，她的脾气很随和，因此我们班绝大多数男生都喜欢她。许多男生常以问题为由去接近她；有些男生更是以见她一笑为荣。有个男生甚至说：蓝雨一笑倾城，再笑就倾国了。对此，我常常感到莫名其妙的恼怒。我坐在她身后，虽有得天独厚之感，但常常感到危机四伏。说句心里话，那时我已经深深爱上了她，只是不敢把这种想法说出来罢了。十五岁的爱，回头看去，便是一副中国画。
爱慕渐渐化作一种不可抑制的激情，随着时间而滋长。
我们之间常常写诗，常常对对联。那时也不会对，就算是闹着玩吧！可就在玩的时候，常常发生一些令人忍俊不禁的事情，给我们枯燥的高中生活增添了不少乐趣。
比如我和她曾有一副这样的对子：猫咬懒鱼骨，屎堆林园头。（懒鱼，谐音是蓝雨；林园，谐音即是我的名字。）这是仿着佛印和苏东坡所对的‘狗咬东坡骨，尸浮和尚头’而写的。
后来，我发现自己出现了一种现象：在每天的生活中，我离不开她了。如果哪一天我看不到她的身影，她的笑意，听不到她的声音，那么我就感到索然无味。别人在企盼放假，我却希望每天都这么上课。每天早晨我一眼看见她，我的心里就涌起一股暖流，像阳光一般流遍全身，感到无比的舒泰；每天放学看见她出了教室门，我不知有多么希望她能回头看我一眼，可往往她不会那么做。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我就怅怅地站上许久。唉！初恋如诗，多情总被无情恼啊！有时候我想，我在她心里什么也不是，每天能和她说说话，这已是上天给我最大的眷顾了，我还想奢求什么？可是，我却难以自已，当我看见她和其他男生说笑时，我心里不由地酸楚。我多想让她知道我的心啊！我就这么充满矛盾地过了一天又一天。我心中的那种矛盾常常令我寝食难安。直到一个下雨的夜晚。
那晚，我想着她的音容笑貌，久久无法入睡。有些事，与其朦朦胧胧地存在，不如让它明了。于是，我咬牙切齿地写了一条短信‘我喜欢你，已经三百二十四天了’。我颤抖着手，几次都不敢按下发送键，我怕会把自己逼入一条不可回头的路。但我心里却有种难以平息的浪潮。最终，我闭着眼睛按下了那个键。
那一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像一声声沉重的叹息。我的心绪就像雨滴一样凌乱。冰凉的风破窗而入，吹得白炽灯摇晃不定。我看着自己在墙上摇摆起伏的影子，似乎看见它向我嘲笑。
世界上若还有一种事教人难以忍受，那就是无始无终、怀着希望的等待了。等待，是多么残忍的过程！我把手机一直放在心口，我要用心来感受它的振动。可是，我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几次听得有什么响动，我就会变得异常清醒，可是一看手机仍然安静地躺着，于是每次希望都成了失望。
雨一直在下，我听了一夜的雨。
我在想她会给我说什么？或许她会认为我是异想天开，或许她觉得我过于幼稚，或许她认为我是说着玩玩。我想，哪怕结局是残忍的，我也会接受。为什么人有时候就偏偏爱受无谓的煎熬呢？可是一个实实在在的结局总比虚无飘渺的想像好吧！再想想，我真能接受一切的回应吗？这恐怕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我就这么胡思乱想了一夜，她什么也没给我回。”
第二天，我拖着疲惫的身体进了教室，远远看见她的书包在桌子中塞着，她却不在。突然，我瞥见桌子上有张小小的纸条，惨白色的纸条压在黑色的铅笔下，这是她留给我的？我的血液一瞬间涌了起来，我一个箭步冲到座位上。拿起一看，上面写着三个字。
我看得怔住了。
纸条像被遗弃的羽毛一般，荡悠悠飘落在地。
就像我飘去的魂魄。
我站在那儿，全身冰冷，一动不动，遍体的血液似乎凝结了。
放在我面前的纸条上写着“对不起”。
每个字如同冰刃一般刺入我的胸膛。这就是我苦苦等待的结果吗？本以为我能承受一切结果，可当它真正出现之后，我却显得何等脆弱，何等力不从心！我知道我彻底失败了。人往往会把自己的能力估计的过高。
这是一个多么残忍的结果，我多么激情的企盼，最终化作泡沫。一个美好的梦碎了，一个美好的愿望消失了。我的心在颤抖，在纠结。虽然我知道她有这么做的权力，但我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去怨怼她。她为什么如此绝情？人的心灵在感情方面就像一块易碎的玻璃，通过这块玻璃看到的都是别人的错。蓦然间，我想起了一首诗：如何让你遇见我\在我最美丽的时刻\为这\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求佛让我们结一段尘缘\佛于是把我化做一棵树\长在你必经的路旁\阳光下\慎重地开满了花\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当你走近\请你细听\那颤抖的叶\是我等待的热情\而当你终于无视地走过\在你身后落了一地的\朋友啊\那不是花瓣\是我凋零的心。”
他拿起一瓶水，呷了口，接着说：“那晚我恍恍惚惚地回到家，我觉得自己已经是个没有灵魂的躯体了。我就那样迷迷糊糊地睡下。
不知不觉间，我浑浑噩噩地来到学校。看见蓝雨一个人站在楼顶向我招手，我挥着双手跑到了楼上。她说你是真心爱我吗？我说是的，你若不相信我把心掏出给你看。她还是不相信，她说这个世界上骗人的男人太多了。于是我找了把刀子，向我的心部戳去，却不甚疼痛。我用颤抖的手掏出一看，大吃一惊，一个黑色的如同馒头的东西上血红得写着‘你不配’！蓝雨突然大笑起来，你就用这样的心爱我吗？我大惊失色，争辩说不是的，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惊慌失措，一脚踩空，径向楼下掉去－－－－－－－－－
我猛然惊醒，一身大汗，原来是南柯一梦。我擦了擦脸上的冷汗，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一夜做了数个噩梦。
第二天，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到了教室，她低着头看书，我用眼睛盯着她看。她抬起头看了看我，又迅速避开了。
从此以后，她常常躲避我；从此以后，我们的距离越来越远；从此以后，我每天被悲伤所缠绕；从此以后，我越来越沉默，一个人孤行于大街小巷。就像歌词里所唱‘红尘里\美梦有多少方向\找痴痴梦幻的心爱......风悠悠在梦中轻叹\路和人茫茫’。而我能忍受一切，却不能忍受她对我的视而不见！
我不知道，自己何以会如此大的改变。
在一个下午，我在操场一个人数着开了的红梅。当一个人感到孤独的时候，总会去做些无聊的事。梅花已数了三遍，每天都有凋谢的。而那盛开的梅花，多像一滴滴鲜红的血。
就在这时，我身后传来一种熟悉的声音，睡里梦里的声音啊，是蓝雨！我迅速转过身去，由于被梅树所遮，她并没看到我。
这次看到她，我只看得气血如沸，怒不可遏。她正拉着一个男子的手，那个男子笑盈盈地看着她。我突然觉得自己掉进了冰窖，周身寒冷难耐，可是内心却如火在烧，酸甜苦辣诸般味道一起涌上我的心头。我觉得自己全身无力，虚软地靠在梅枝上。
这时，她回头看见了我，我心头一紧，站起来不知不觉向她走去。可她又迅速转过头去，我知道她是在刻意躲避我。有时候，我也会后悔起来，后悔给她写的那几个字抹杀了我们之间纯真的感情。人与人的感情若想长时间保持，还是应该留出一定的距离。
那个男的，后来知道他叫莫石。他看到我，感到莫名奇妙，因为我正睁着血红的眼睛，狼一般看着他。
他们一会儿就走出了我的视线。
现在，我终于知道她为什么拒绝我，我也知道她为什么躲避我。于是在失望和悲痛之中发生了一件让我此生不可原谅的事。”
他说到这，突然回头问我：“那事你还记得吗？”
我点点头：“就像你一样，那件事我这辈子恐怕难以忘却了。”
他说：“是啊，虽然你记得它，但我还是要说说，否则我的故事就不完整了。”
于是他接着说那个令他惭愧的往事。这个事情里的女人前段时间我还见过，她穿着破旧的衣服，整日游荡在大街小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