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曲悲歌 【二】
现在,车厢中人声鼎沸,而我和林远则久久保持沉默。
“多少人曾爱慕你年轻时的容颜,可是谁能承受岁月无情的变迁……”手机的铃声一响,我们几乎跳了起来。他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是林远吗?”
“对,对!蓝雨她怎样了?”他急不可待地问。
我紧紧挨着他,心提到了嗓子眼儿。电话里的声音清晰可见,打电话的是何琴,她是蓝雨最好的朋友。蓝雨出事的消息就是她告诉林远的。
何琴沉默着。
“她到底怎么样了?你快说啊!”他对着手机吼道。
车厢中的人们都吓了一跳,齐刷刷回过头看着我们。我低下了头,林远却木然不觉。
“她怎样了,你到底说啊!”他又一次吼道。我和他相交这么长时间,从没见他如此声色俱厉地说话。
“她……”她只说了一个字,就禁不住哭了起来,“她快不行了,吐了许多血,她现在只念着你的名字。你到哪儿了?”
“你快告诉她,告诉她我就来了,我就来了!”他紧紧抓着手机,“她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
“她……”
“她怎么呢?”
何琴稍稍迟疑了一下:“她似乎又说着‘歌’什么的。”
“歌!她是想让我唱歌!”林远突然喊了出来。
唱歌?怎么让他唱歌!林远自从颈部做了手术后,别说唱歌,就连说话都不是很流畅了。我呆呆看着林远,感到大惑不解。
“好,我唱!”他竟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天呐!他是怎样想着,他近两年什么时候唱过歌?
“请你把手机放在蓝雨耳旁!”他沉重地说,这话里有股令人不可抗拒的力量。而我清楚得听见他的这句话就十分粗糙,像铁刷子摩擦石头的声音。
我不敢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这时,一个列车员推着载满食品的小推车走了进来。“新鲜的水果喽!精致的……”她愕然发现这一厢的人们都静悄悄的。她从隔壁的车厢走到这个车厢,感到似乎来到了另一个世界。她站在门口,看见人们的目光都朝一个方向看去。她顺着那目光看去,一个泪光泫然的男孩,目光温柔而迷离,站在自己的座位上。
林远,他习惯性地润润喉咙,用颤抖的手把手机紧紧贴在嘴边。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双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歌声十分粗糙,但仍掩饰不了其中的凄绝婉转。一波波的歌声如同海潮一般,一浪一浪的向我扑来。我似乎看见一对比翼双飞的大雁,在一只死去之后,另一只悲痛不已,情之所惜,朝天悲鸣数声,撞岩而陨。他静静地唱着,两行泪从眼角处不由自主地滑落。
莫自使眼哭,收汝泪纵横。眼枯即见骨,天地终无情!
他的每一句都是那么动情,把溶在血里的藏在心里的感情和秘密向外倾诉。似乎他不是在唱歌,他只是在花前柳下对着他的爱侣诉说着心事,诉说着他日久的思念。他想把自己的感情全部溶在这几句歌词里,可是这歌太短太短了,怎能容得下他犹如滔滔流水的感情。
有些乘客如痴如醉地听着,几对情侣不由自主地抱在了一起,柔情脉脉地注视着对方。在某一个时刻,他们心中的感情奇妙的相似,这个时刻,他们的心中只有柔情蜜意,没有功名利欲,没有恩怨仇恨。这一刻,他们的心中似乎被一种金色的圣洁的光芒铺满,脸上蕴含着温柔的笑意------
可是那些听不懂的人们怎样呢?车箱中的几个乘客听着这种尖锐的歌声,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好歌啊好歌,从没听过这么好听的歌!”他们把“好听”两个字加重语气的说。
他们的笑声在这歌声里显得不伦不类。
“哈哈哈”他们笑得很欢畅。
几个乘客用愤怒的目光盯着他们看,他们视而不见更加肆诞大笑起来,充满了挑衅的味道。一股怒火从我的心头升起,我欲待上前去,却被林远右手死死拽住。
一曲歌唱完了,他倒在座位上,全身颤抖,满头的汗水,似乎虚脱一般。
我猛得听见电话那头一个声音大声喊道:“蓝雨,蓝雨,你怎么呢?你醒醒啊!”
听见这声音,谁也知道发生什么事。
林远,他目光呆滞,用几乎梦呓的声音道:“她走了,永远走了,她撇下我走了,她就这么走了。”猛然间,他站起来,眼珠上翻,脚步踉跄地走了几步。我赶忙扶住他。他的胸膛抵着我,他口中语无伦次地说这话,双手无力地在虚空乱抓,似乎想抓住虚空里飞去的什么。
我怕他摔倒,紧紧扶住她。“没事,你不用扶我。”我没有松手。
他是想哭却怎么也哭不出来,只能张着嘴干嗷。他感到一口气憋在胸口,他用手捏着自己的喉咙,拼命地咳嗽。
“林远,林远,要哭你就哭出来吧!”我抱着她,哽咽着说。
他一把推开我,低着头只顾咳嗽。我扑上去紧紧抱着他。他奋力地挣扎着,我牢牢抱住。一会儿,他无力地躺在我怀里。“啊!”的一声如同火山骤然爆发,所有积储的悲痛倾注而出,他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
“蓝雨,蓝雨,你怎么就这么走了,为什么不让我看你最后一眼?”他捶着胸,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下。
我流着泪,不知怎样安慰我这可怜的朋友。
车箱中的一些人们对我们的流泪感到莫名奇妙,他们似乎还不知道在他们大笑的时候一个年轻的生命陨落了。
有的人在笑,同时有的人在死。世界就是这么残忍!
“她死了,她怎么会死呢?她还那么年轻。”突然他双手抓着我的肩:“她死了吗,她真的死了吗?”他又倒在椅子上:“我和她昨晚刚通过电话,她的话还在我的耳旁回响啊!”他一次又一次重复着他的话,声音如梦呓一般。
我默默流着泪,心在滴血!
列车又驶过了半个小时,那个凸立的墓碑还隐隐可见。我们还需两个小时才能到天水。
他终于安静了下来,眼微微合着,泪珠凝结在睫毛下面,在闷热的车厢内慢慢干涸着。
他真的累了。林远安静了下来,他闭着眼睛斜躺在我身畔。
我一动不动,看着他的脸庞,泪痕犹在。他轻轻呼着气,看上去就像个孩子。
“你是不是对于蓝雨让我唱歌感到很奇怪?”他合着眼睛,声音有些嘶哑。
对此我确实颇感奇怪,可是,他还没从悲痛的漩涡里出来。我何忍再提起他的伤心事?
我点了点头:“是的,不过你应该先休息休息。以后有的是时间,那时再说不迟。”
“不,不,不把这些事说出来,我如何能安心!”他突然坐起,注视着灰蒙蒙的窗外,目光黯淡而迷离。他轻轻地、用梦一般的声音问:“你说,人死了会有灵魂么?”
我始终是个无神论者,对于神灵幽冥之事从来不在乎,也不相信。他突然有此问,一时之间我不知如何回答,沉默良久,我安慰他说:“世上的事本难说得很,”
“听说人死后会有灵魂的,就像活着的时候一样——一样美丽。她会走过一条黄泉路,还过个奈何桥,在忘川河畔,望乡台上,她会回头看我吗?望乡台下有个老妇人,据说她专卖孟婆汤,喝了后会忘记人世的一切悲欢离合,你说她喝了后会忘掉我吗?”他直直盯着我的眼睛,似乎想从我的眼里寻出答案。
我从他的眼睛中看出了遗憾、迷失、痛苦、凄凉和一种迫切愿望,更有种如雾一般的忧愁——我不知这种忧愁将要随他多久。
我轻轻摇摇头:“不会的,她不会忘记你的。”他痴痴地点了点头,把目光移开,斜身躺在角落。
“是啊,她走了,什么也没留下。如果她再忘掉我,对我很残忍,是么?”
是啊,苏轼说:昨夜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他与妻子王弗阴阳相隔,但至少在梦里还会相遇。‘夜雨霖铃终不怨’,唐玄宗与杨玉环既有长生殿之约,亦有马嵬坡之别。他们的爱情结局是有些惨,但好歹还有离别惜语。可是林远连分别之言都没,他什么也没。一切是那么突然。
他向窗外看去,或许想看看蓝雨来告别的清魂,他努力地看,可是什么也看不见。
外面只要浓浓的雾和朦朦的烟雨。
我说:“你歇歇,好吗?”
“不,人世间许多事难预料得很,最好提前把该想的做完,否则会后悔的。蓝雨就是个例子,我还没好好爱她,她就去了。”
“生命的博爱在于爱惜生命,你要爱惜自己。”
他苦涩地一笑:“这影响不了我什么。”接着他长长叹口气:“你知道吗,这是我们的一个约定。”
“约定?”
“是的,我们之间的约定,我答应给她唱一生一世的歌!”
“一生一世?”
“是的,这本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人去了,秘密还在。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东风。见物思情,古今如一。情之为物,本是如此。爱之弥切,思之愈深。
可是世界上又有多少人能为他的爱侣唱一生一世的歌、能坚贞不渝地保持一颗圣洁的心?
他可能躺得不舒服,微微摞了摞身子,接着说:“你知道我很爱蓝雨,不过在高一开始时,我是很讨厌她的。”于是,他把他曾经发生得一切告诉了我,其中有我知道的事,也有我不知道的。我之所以记下来,因为我从中感受到了一种最纯真、最痴狂的感情。
以下即为林远所述,作为他的至交好友,我把每一字句都详细的记了下来。
“那个时候,我们的思想都是单纯的,单纯真是一种美好的东西,它让人无忧无虑。呼着自由的空气,徜徉在和洽的家园。
在一个下午,两节课后,我站在一楼的台阶上看体育报纸,正当我入迷的时候,突然听见楼上有人喊道:“啊!小心!”我条件性地抬头一看,突然一盆水从天而降,迎面洒在我脸上,水中的腥臭味和泥土味直呛得我连连咳嗽。我全身湿透,衣服上的水簌簌而落。
我十分恼怒,擦去脸上的水渍向上一看,是一个留着剪发的黄毛丫头!她站在三楼,用手捂着嘴,正吃惊地带着惶恐看着我。
“操,你他妈有病是咋的?谁让你从这儿泼水的?”我没好气地骂。
“我”她稍稍迟疑了却又揶揄着说:“对不起啦。不过啦,大热天的,浇浇水也好。”
“大热天的,你他妈咋不给你自己浇呢?你倒是浇给自己体会体会!”我怒气益胜,禁不住破口大骂。
“哎呀,同学!咱们是学生,骂人是不对的,被教导主任逮住就大事不妙了。”
“滚!”
“你看看,你看看,怎么又来了?咱们都是大孩子了,要注意点形象,再说了,一个温文尔雅的男同学不能给一个女生这么说话,至少要有点绅士的风度-----”她慢条斯理地说,我看到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没听她说完,就冲到洗手间去,留下那一群看热闹的人傻傻呆着——我知道落汤鸡的模样并不雅观。
但令人想不到的是她竟是我的同学,令人更加咂舌的是那天自习课上班主任调了座位,而把她竟调在我的前排。我一度认为这是我的晦气!
她看了看我,向我尴尬地笑了下,红着脸坐下了。我冰冷冷地回应了一下。在那天放学后,我看到她微微跛着出了教室。原来腿上有病,所以思想不正常。我不由得这样想!
但是我不能就这样马马虎虎地过了。我一个男孩,怎能受一个黄毛丫头的窝囊气。我知道今天我被同学们把热闹瞧尽了,把人丢尽了。不把颜面赚回来,教我以后如何见人?我忍气吞声地下来,就是因为我绝对不能放过她。不过也不能做得太出格,据说我们的陈老师也不是好惹的。于是,我先来个小小的开始,让同学们笑笑。等到同学们走得差不多了,我便在黑板上写了九个大字‘孰料一盆臭水成滥雨’,‘滥雨’音同‘蓝雨’,我的意思是谁能知道那一盆臭水就是蓝雨。同学一看便知,引得他们哈哈大笑,连声叫妙。”
他突然微微笑笑:“这真是我的一个恶作剧!”唉,回忆总能给人带些美好的东西。每个人都应该留下些美好的回忆。
他又接着说:“那晚回家后,我上QQ聊天,没一个人和我聊,好没意思,我便搜个好友,一看正好是天水的。我很高兴地邀她聊天,任何人遇见老乡都会高兴的。
我和她稍微熟悉之后,便问她:“你在读书吧!”
“嗯。”
“你是高中生吧!”
“嗯,是的。”
那时候我根据一个人的言谈大体可判断他是干什么的。她说是学生便引起我的兴趣。这道理很简单,我们都是同等职业的人。物以类聚,其中有些共同追求的东西,这些东西是连接人关系的粘合物。
我接着问:“你在哪儿读书呢?”
“二中,你呢?”
我心中一惊,顾不上回答她的问题:“你在哪一班呢?”
“高一十二班。”
天呐!这有这么凑巧的事吗?或许你不相信,真有这么巧的事!她竟和我是一个班的!”
我知道他说的是谁,我惊奇于这个巧遇,或许这是人们所说的缘分吧。我没有接他的话,我知道他会告诉我的。因为他在讲一个在他心中根深蒂固的故事,而这个故事的任何枝叶都在他心里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展开着——这已是他生命和精神的一部分了。
他接着说:“我一看是我们班的,就不敢再聊,找个借口下了,却去看她的空间。然而她的当日心情就让我看得惊住了!
她写道‘今天下午值日时,不小心摔了一跤,把腿扭伤了,不料把一盆水打翻,淋了我一个新同学一身,好想对他说声对不起,可我却没那么做,我知道对不起他,可是因为自己心里有气却没好好得向他解释。唉,我真是自私啊!’我才知道她为什么走起来是跛的。我看着呆住了。唉,我当时为什么不能和颜悦色的向她说话呢!如果人与人之间多层沟通与理解,就少了许多不必要的隔阂。
我又想起了那句损她的话‘孰料一盆臭水成滥雨’,我为什么要写这呢?我为什么要损她呢?是为了面子还是为了展示自己?我太没有气量了。我已经使她感到心里不安,我为什么还要为难她?我真该死,真该好好再淋一盆臭水!我心里所想的整她的计划,就在我满心的愧疚中,涣然冰释了。”
他歇了口气接着说:“我把她的空间看了许久,一遍又一遍地看,我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这样做。或许是我觉得愧对于她,或许我被她的坦诚感动了。最后在离开的时候,我记住了她的昵称,是‘亦梦亦幻’!”
林远说了一会,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而我却为这么一个飘渺的名字所叹息,难道这个名字预示着他们的结局像梦一般最终是空虚的吗?
他接着说:“那天晚上我想了好长时间,我不知道我的恶作剧对她是否造成伤害。如果造成伤害了,我该怎么办。她或许会哭的,她若哭了我该怎么做;如果她反而向我道歉,我又该怎么说。我思前想后,辗转难眠。那晚,我竟然失眠了。
第二天天刚亮,我就早早地跑到学校。我确信那是最早的一次到校。我冲进教室想把那几个字擦了,但一看,令我吃惊的是又多了九个字。”
他顿了顿,接着说:“它们合起来,恰好成了一副对联。它是‘孰料一盆臭水成滥雨,岂能半截锈链锁林猿。’我呆呆地看着黑板上的字,听着同学们底下窃窃私语,简直哭笑不得。那时我早就没有恼怒了,却有了一丝淡淡的喜悦感涌上心头,若有若无,像雾一般。那时,我还不知道这种感觉叫做沉醉。一种遇见苦苦寻觅的知音时的淡淡的喜悦。唉,人的感情就这么微妙,它的改变连自己都难以捉摸。我静静地看了几分钟,似乎觉得那是蓝雨在暗示我去掉心中的锁链,消除我和她之间的隔阂。其实,我却早早释开心怀了,只是她不知道。唉,她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我静静看着他消瘦的脸庞,眼里噙着泪。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可是真正理解的人又有多少呢?此情可待,可待在何时?忧郁从林远的瞳孔中散了出来,越散越大,最终和窗外的朦朦烟雨融为了一体。
我知道,林远的故事才渐渐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