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曲悲歌 【一】
火车飞驰,看着窗外的朦朦烟雨,我的心情更加沉重起来。“一蓑烟雨任平生”,有谁知道苏轼的无奈结局?这时火车驶过一处黑沉沉的隧道,当光明再度来临的时候,突然有人小声说:“你看,那是什么?”
“墓碑,墓碑,那儿是坟墓!”
我抬眼望去,在广袤的黄土上,出现了一方青色的墓碑,突兀的立着。墓碑上坐着一只黑色的鹰,一动不动,死一般安静。
再远处,苍茫的雾裹着苍莽的树林,和苍天连为一体。
林远,我这可怜的朋友,他平时是多么坚强,可这时却蜷缩在我身旁,手紧紧抓着我的胳膊,全身不禁战栗。他把头靠在我的肩上,呆呆地看着地面。
这是趟晚上七点的车。到目前为止,已行进了半个小时。
我略略舒着气,可心还在怦怦乱跳——刚才发生的一切如梦一般教人难以置信。
其时,大概是下午三点,我正坐在宜海湖畔的条凳上。天上云聚云舒,周围山色空朦,绿叶碧草之上,轻燕游弋。地上的暑气慢慢蒸散。此时的宜海格外宁静,湖上微风细细,拂过湖水形成一条条碧练。我扬起头,隔岸风来,顿时燥热稍减,全身沁凉。
湖畔杨柳委地,好鸟乱鸣。昨夜下了一场小雨,被打落的几瓣残花浮在觳纹浅浅的水波上,随波逐流。“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看着那些香消玉陨的花儿,有一丝无奈,一丝哀愁。每在这个时候,容易想起林黛玉。她怕落花被沟渠玷染,就用花锄把她们葬于清洁之处。她说:“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人与花同落,多么凄绝的时刻!香消魂断,只任落红满天。花落了,爱她的人会为她悲,把她葬,给她写诗;可是,薄命之红颜呢,她们如果死了,爱她的人能为她做什么呢?
湖里的花瓣渐渐远去,渐渐模糊,最终什么看不见,只留下浅浅的涟漪。
“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手机哀怨凄绝的铃声把我从暇想里带入现实。拿过手机一看,是林远打来的。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俩同乡,初、高中时一直是同学,现在依旧如此。
“有什么事么?”我一向爱单刀直入。
沉默,那边是长时间的沉默。我只听见一声声粗重的呼吸。林远高中时颈部做过手术,影响到了声带,于是呼吸便十分沉重。可是在这之前,他几乎有完美的嗓音。我还记得在高一时,他的一首《涛声依旧》在校园艺术节上大放光彩。
我略微感到事情有些不妙,他怎么不说话呢?
我忍不住又问:“说话啊!你怎么呢?”
“你快到南村大石头!”他急促、慌张地说。
我的心也不由得悬了起来,我揣度他出了大事。他不擅处理大事,一旦遇到,就会手足无措。于是我快步向大石头跑去。好在这儿离大石头不远,没几分钟。我便看到他孤零零地站着。
此时,空气突然变得十分闷热。昏黄色的云堆满天空,直直向大地压了下来,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势——他的脸色在昏黄的光中映得惨白。
林远中等身材,身体比较单薄。红白相间的运动服穿在他身上略显宽大。
他看到我快步迎了上来,眼神慌乱的对我说:“李健-----”声音便哽咽的说不下去了。
我顿时慌了:“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他抬起头,掉着眼泪说:“蓝雨出事了。她被车撞了,就要死了!你陪我回家去,去看看她!”
我头“嗡”一声,脚下一软,无力地靠在身畔冰冷的石头上。我感到捅了个马蜂窝,脑畔“嗡嗡”响个不停。
蓝雨是我高中同学,她温柔可亲、娇小玲珑,和我关系特好。后来做了林远的女朋友。高二时,林远为了追她,发生了许多事,因此他们彼此十分珍惜。可现在,竟出了这种事,对他和我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
“那么,我们快走吧!”我挣扎着站了起来,对他说。
我不知道怎样到了龚家湾。我只记得林远疯狂地跑在前面,突然降来的雨把他淹没了。我喊他注意安全,可是我又何尝不是疯狂得跑?
乱雨如同滚滚沙尘向我们扑来。
冰冷的雨钻进我的脖子,忍不住激灵灵地打颤。流淌在嘴里的,酸酸苦苦,不知是雨还是泪。
突然,林远脚下一滑,“啪”的一声滚在泥水之中,我跑上去扶他,不料也滑倒在地。他一把推开我,向我吼道:“快走啊!还磨蹭什么?”他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浑浊的水从身上簌簌而落。
这是一个多么残酷的傍晚啊!
我们在龚家湾坐上了308路公交到了西站,又从西站坐车到了兰州车站。
在兰州车站,我们一看都傻眼了,平时人不太多的兰州车站,此时竟挤得满满的,每个窗口都排了约有十米长的队。
“没时间了,我们要赶时间,插队吧。”我拿着湿透了的钱对他说,我几乎认不出那还是钱。
“那我来。”他从我手里把钱拿了过去。
“还是我来。”我知道他从没做过这种事。
我走在第三个窗口,最前面站的是个剪发的姑娘,一脸秀气。我站在她旁边,想等到她买完之后就插过去接着买。这个姑娘回头看了一眼我,皱着眉头向旁边移了移。
“请各位旅客排好队。”售票员用扩音器喊到。她看出了我要插队。
其实,任何人都可以看出。
我听了后,脸不由得红了,我稍往后退了下,但想到身边的事,咬咬牙,又向前跨了一步。前面站过的地方,已落下了一滩水,映着辉煌的灯光,瑰丽而灿然。
一个保安走在我的身旁,拍拍我的肩膀,朝后努努嘴。我下意识地退到后面,当那个保安走了之后,就返回到先前站过的地方。这时,那个姑娘早已走了,正在买票的是个戴着墨镜的中年人。墨镜中或许看不清楚我衣服的肮脏,他竟然没躲没避。
中年人买完票,我向前一步正想插进去,旁边却窜上一个染着黄发的小伙子插了进去,占据了那个位子。我只能悻悻地站在旁边,等待下次机会。
“喂,小子。一看你就是新手,插了几次都没插进去,要好好练习练习技术。”后面的一个小伙子带着讽刺说。
“这个技术怎么练习呢?”
“那容易不过了,你就当自己是最后一个买票的,把这排队的几十人视若无物,不就得了!”
他的这句话无异于导火索,本来没有注意我的人,此时全回头看我了;本来心里还不生气的人,此时都生气得都瞪大了眼睛。
我觉得他们的眼里有把刀子。
我知道一时对他们解释不清楚,就只能盯着那黄发青年看。
我才发现我犯了一个错误,这个售票员的工作效率太低,我不该选这个窗口的。我只待那小伙子快点买,可他叽叽咕咕一直问个不停。终于他买完了,我踏步向窗口挤去,他瞪了我一眼,并把我一下又挤在了外面。窗口处已站上了一个留着平头的胖子。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朝我笑笑,似乎说:“小子,想插队,你还嫩着啦!”
我叹了口气,只得站在胖子旁边。
胖子把钱递了进去,突然回头对我说:“真羡慕你们这些插队的,是来也轻松,去也轻松。”
他的话说完,瞪大眼睛的人们嚷开了。
“小子,我告诉你,你胆敢今天插队,就是搅乱公共秩序!我就给你找个吃饭不花钱的去处”一个络腮胡子的男人道。
“这是存心扰乱秩序,既然有人插队,咱们大家一起插队,那岂不更爽!”一个戴着眼睛的学生说。
“往后滚,老子来了半天都还在排。你算什么东西?”一个敞着衬衣的大汉道。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叫骂了。
“你家死人了吗?这么急想干啥?”
“可能是急着去摸老婆。”一个声音应合着。
我听着一句又一句的脏话,整个心如同被发锈的铁丝扎着,看着如同海潮一样涌来的气势,我不敢想会有什么样的后果。我回头看了一下林远,几行泪水挂在他的脸上,他的身子在微微的颤抖,但他的目光却是坚定、执着的。
我朝他点了点头,意思是告诉他:我不会后退的,不管结果怎样。
我张开双臂,用最大的声音向他们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实在是有急事,实在是有急事啊!”愤怒的人们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有几个人已经向我走了过来。守在门口的保安也快步跑来。
胖子后面是个小女孩,我待胖子买完,就趁势挤了进去。
这时,后面的人如同沸起的一锅水,瞬间翻腾起来。
“小子,今天你敢买票老子就叫你吃了!”
“你真的想买这张票吗?”
“你的皮肤是不是痒了?”
“哪儿都有先来后到,我们应该------”------有恫吓的,有乱骂的,也有讲道理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一个插队,会引起如此疯狂的波澜?而对于我前面插队的人,他们竟视若无睹。
我没有理,给售票员说:“来两张去天水的,时间越早越好。”
我知道他们那么吵肯定被别人听到,别人也一定会把我们当妖怪看。虽然如此,但我还是相信我能买上票的。可是--------“你去排队吧,你们插队的事都被整个车站的人知道了,要遵守规章制度。”售票员冷冷地说。
我伸出去的手在半空凝住了。
就在这时,我突然发现,刚刚还喧嚣的车站变得异常宁静了,似乎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把所有的声音都压了回去。带着疑惑我偏头一看,旁边排队的都向我身后张望,他们有的人带着笑意指指点点的,有的人一脸不屑,我缓缓地回过头去。
我怔住了-------
我的身后直直跪着一个人。林远满脸的泪,喃喃说:“求求你们让他买吧,是我让他买的。你们要骂、要打,冲我来好了。求求你们了------我有急事,是我让他买的。”
我顿时慌了手脚。
“你在干什么!”我摇着他的肩对他说,“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我几乎呜咽着对他说。
“我想尽快见到她。”他突然抓着我的衣领,急促地说:“我们没时间了,我还想再见她一面。我只能这样做,否则我会后悔一辈子的。”
问花花不语,为谁痴?为谁醉?为谁肠断?
我的朋友,林远,我不知道我还能为他做些什么!
他的话被站在前面的几个人听到了,他们静静地看着他。人群里走出一个老人,他和蔼地笑笑,用手扶起他:“好孩子,别哭了。”他从怀里摸出两张票:“爷爷的票你拿去用吧,去天水的,刚买的。”
林远摇了摇头:“谢谢您,我还是自己买吧!”
我无意识地把钱递给他,他缓缓地走在人群的最后面排下了。在他前面的人一个接一个的从队里面走了出来,不一会儿,就只剩他一人。他远远地站在窗口前,他前面没有一个人。他缓缓地走了过去,把皱巴巴的纸币递了进去,轻轻地说:“今晚,两张天水的。”
我拿上了票,看了看表,已经过了近两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