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人】
此后几日,赤彦都会陪着珝翎去冰窖密室,珝翎亦渐趋好转。
“我的身子已无大碍,彦大哥,我们一起练剑好么?像当年赤伯伯和你娘亲一般……”
“你才刚有好转,练剑不急。而且,该改口了,要是爹在此还听你赤伯伯的叫,会不高兴的。娘更在我们身边,小心尘音赌气噢。不光爹娘会不高兴,彦大哥也是,都成婚这么久了,你还不肯叫我一声‘相公’。”
珝翎霎时红了脸颊,低下头去。说起亲人,念起姨娘。“相公,我想回西宫探望姨娘。”
赤彦听这一声,顿觉一酥,心间为之一暖。想到民间亦有回门的习俗,虽为和亲,但翎儿亲人无几,有此心愿,必当应之。“好,娘子,我这就去面见大王。”
看赤彦离去,珝翎红晕犹在,此刻间,更感觉到幸福的真实。能在这深宫之中,得此一刻,亦是满足无畏。
东英倒未为难,欣然应允。赤彦即与珝翎,前往西决。
西决商镇,热闹非凡,各国特产,应有尽有,难寻之物,也必能在此找到惊喜。
闹市之中,一灰衣男子,在一间雕梁木铺前,正与店主口舌相争。
“老人家,我劝你没银子就别来商镇,这商镇里的东西,都是各国罕有,上等精良。莫说你买得起这上等花梨木、楠木,单是运去南朔的费用都够你折腾,更何况,就你那点碎银,连棺材本都不够。我瞧你也无子嗣,不然怎落得如此凄凉……”
灰衣男子似苦求无果,反遭讽刺,“满口铜臭!”愤然拂袖,转身离去。
赤彦在轿中余光一瞥,竟觉得那背影好生熟悉,一时微微出神。
“这里,真的只看重钱财利益么?”珝翎显然也听得那店主之言,为之感喟。
赤彦在珝翎的叹息中回过神来,“有商则有利,有利必有弊。只怕那‘无商不尖’迟早要沦为‘无商不奸’。”握过珝翎的手,略加安抚。
西宫之中,藜青灿笑相迎,快步而来,西仲紧随在后,一脸急切,直呼:“青儿,慢着点,慢着点……”
珝翎忙上前,握住藜青的手,“姨娘,翎儿回来看你了。”看西仲赶来,唤道:“姨父……”
西仲总算略微松了口气,看着珝翎和赤彦,露出尴尬之色。“翎儿,你这姨娘啊,有了身孕也不注意,还跟个大姑娘似的急性……”
珝翎顿为一惊,也明了姨父为何这般紧张。藜青自嫁来西宫,西仲便百般呵护,不选妃嫔。怎奈藜青一直未有所出,却是此番,西仲仍是情深不怠。眼下有了身孕,确为惊喜。“恭喜姨娘,姨父说的是,要注意身子。”
藜青喜怯在面,“知道你们来,姨娘高兴得什么都忘了……快进大殿,你们刚一进城,我就命人设好了宴席。”
众人进了内殿,一时间家常不断,而谈起目前各国形式,更是言辞甚微。却在席间,听得卫士相报。
“启禀大王,王后,宫门之外有一男子求见王后,说是,故人之亲。”
藜青顿而凝眉,“故人之亲……”故,是已故之人,还是旧交?而亲,乃何亲?隐隐间,似感有异。
西仲亦沉下脸色,“王后之亲故皆已在此,且身孕不便,不见外人。”
见那卫士正要离去,藜青急忙叫停。“慢着,将那人请来。”“王,且看是何人何事,再予定夺。”又对西仲说到。
西仲点头,从不拂藜青之意。片刻之后,卫士领着那人前来。只见男子一身灰布衣衫,发丝凌乱,沧桑中不掩俊秀之气。
却是赤彦第一个站起身来,快步行至男子身边,尤为惊喜。“师父,真的是你?”商镇一瞥,便隐隐觉得像极了师父,此刻亲见,恍似梦中。
珝翎心中一震,原来,这便是木雕屋里的主人么?那些精致的雕琢,那些总会浮现母亲样子的触动,全来自于他么?他来见姨娘,不由得让珝翎想起木雕像上酷似母亲的面容,原来所刻之人便是姨娘么?
只见藜青起身,“彦儿,这位师父是来寻你的么?”
男子本欲回答赤彦,听得藜青相问,一眼望去:藜青与珝翎,一前一后,一左一右,一起一坐,生生似蓝影再现。一个像极了年轻时的藜蓝,眉眼如出一辙;一个与藜蓝气质相近,更似藜蓝中年之貌,如果,藜蓝还活在中年。胸口间顿如万千针刺,他竟然,还能再见到她,尽管,只是相似的面孔。
“此前在南朔,师父便去寻良木,今日之前,都无半点消息。而卫士禀告乃求见王后……”赤彦心中亦为不解。
被男子看得不甚自在,藜青决定问清缘由,“这位大哥,你前来见我,称故人之亲,所谓何事?”
男子心间五味杂陈,早已忘了来此初衷。而自己来此,莫不是在商镇受辱,听得噩耗,想要一问明白。至藜蓝两姐妹分别和亲北珞、西决的消息在南朔传开,自己便如晴天霹雳,从此一蹶不振。想他一介布衣,木雕之匠,怎与堂堂北宫之王相提并论。心灰意冷间来到与藜蓝邂逅的流花海,于花间造出木雕屋,日日沉醉其间,不问流年,与外世几近隔绝。若非为寻上等雕木,亦不会前来西决商镇,这商镇竟连深山林木亦掘了上乘之材。良木多修贵族王室,削皮磨光,出以高价,多销达官贵人。
他才不论价格高低,只知为心爱之人所雕之物,皆为上等精良,他深知自己视力已大不如前,他已记不清流了多少相思泪,雕了多少相思物,只知在还能看清之时,要完成最后的雕琢。被店主一语击中,愤愤间想起这西决还有藜蓝的亲人,何以王室之下的商镇如此欠缺人情?一路间竟巧然中听到惊天噩耗:北珞没了,无一生还。他恨,恨自己的懦弱,不敢去北珞寻她,亦恨自己的逃避,隐于花间,竟连她已死去,尚不知悉。他急切来到西宫,渴望能有人告诉他,这不是真的……
“你是藜青?”怔怔问道。
西仲当下一惊,藜青更是困惑。“你如何得知?我此前与你并不相识……”
藜青一言,众人更为不解,原以为两人有着什么联系,竟是从未相识。气场十分怪异,直待男子缓慢而颤抖的问出一句,“蓝儿,当真永埋北宫之雪了么?”
空气似于此凝固,凝住了所有人的呼吸,所有人都明了,男子所言之人,便是藜蓝——和亲北珞的藜蓝,藜青的姐姐藜蓝,已经死去的藜蓝。
藜青当下似有所觉,“你便是姐姐心心念念的良人鄞帛?”语声如泣。
而珝翎浑身一颤,差点打翻桌前的酒器。赤彦忙回到珝翎身边,他知道,此刻最为震惊最需安抚的,是她。尽管他亦顷刻得知自己敬爱的师父不辍的雕琢,正是因了珝翎的母亲。
“她真的,不在了么?”听到藜青口中的“良人”,更为痛心。越是苦苦相问,心间越是早有答案,只是,无法面对。
“姐姐走了,可是,你们的女儿还在。翎儿,快过来……”藜青眼眶盈着泪,心头尤为酸楚。
“女儿”一词,顿让男子一振,他竟从不知晓,自己与藜蓝有一个孩子。眼看珝翎慢慢走近,内心愈难平静,恍然间,活生生是藜蓝再现,只是少了翎花钗。
“姐姐和亲之时,便已怀有身孕,翎儿,他就是你的生父。”藜青言毕,逝去脸上的泪痕,西仲揽过其肩,感同身受。
珝翎边走边望向男子,母亲口中的良人,母亲日夜相思之人,自己的生父,便是他么?他面容里的沧桑,也是思念所致么?愈走愈近,愈近愈看清他的样子,呓语般唤出,“爹……”
男子如一座山,一刻间崩塌,伏在珝翎肩头,泣不成声。她真的不在了,却留下了他们爱的延续,而他于此,因了自身的软弱,竟一无所知。珝翎轻抚其背,她能感受这其间的痴情与无奈,也许两人最美的回忆,便如屏风上所刻之景:
“梳发金盘剩一窝,画眉鸾镜晕双蛾。人间哪处流花景,木刻朱颜鬓语多。”因这一刻,倾尽此生,亦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