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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瑕隙】

暮十一 《翎花雕》 玄幻小说 2011-10-08 11:58 责任编辑:端木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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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顿好父亲后,赤彦念起宫中佳人,快马回了东琴阁。熟悉的房间,却未有熟悉的倩影,赤彦紧张地抓住一个宫女便问:“公主呢?”

那宫女受到惊吓,言辞似有余悸,颤声道:“回……回殿下,奴婢早上为公主梳洗完毕,公主便遣散了各姐妹,说是想在宫中随处走走,奴婢们也不敢,不敢打扰……”

赤彦放下手来,心中甚为急切:“那公主怎此刻还未回来?公主初来东宫,宫中之地尚不熟悉,尔等如此懈怠,是想问罪不成!”

宫女显然从未见赤彦紧张动怒,忙地跪下身子。“殿下饶命,奴婢们未敢懈怠,一直远远跟着公主,此前公主一一瞧了东棋轩、东书苑和东画堂,最后在东画堂遇上二公子东遴王,见两人相谈,奴婢们不敢上前。”

“二公子东遴王……”赤彦从未听说过此人,一时齿间停滞,恍然有思。

“是的,二公子与大王乃一母所生,却性情迥异,平日不怎露面,只喜欢流连琴棋书画各宫……”婢女机灵相告。

“知道了,你下去吧……”赤彦心底隐隐不安,似感无形之中多了份威胁,原来,还有这么一个人一直在暗处么?揣测着欲往东画堂走去,却见那婢女起身之际似有犹疑,唇略启,忽又紧闭。

“有话不妨直言。”婢女终是下定决心般,小声相告:“殿下,二公子在您成亲之日也来了东琴阁,将奴婢们遣退,进了……进了新房。”

赤彦顿如一个惊雷在身,心剧烈的振动,想起新房红毯一角的玉壶,那突然离席的青衫之影,东琴阁长廊上消失的青衫之影,便是他么?他与翎儿……

“奴婢们私下都觉得公主像极了,像极了当年二公子带回来的女子,虽然蒙着面……今日之景,尤似当初。”见赤彦慌神的样子,终是不忍再诉,“奴婢多言了,这便告退,殿下保重。”

赤彦眼前,都是珝翎的影子,与那袭青衫,慢慢相交。脑子一团作乱,脚下挪往东画堂的方向。

东画堂内,东遴正于纸间描摹丹青,一幅一幅全是相同的容颜,从什么时候开始,即使满纸蓝殇,也宁愿沉醉于这种咫尺天涯的触碰。轻点朱唇,以手抚面,忽感门前闪过一影,抬眼之间,便是丹青与人影的重合。

“翎儿……”东遴一阵惊喜,叫唤出声,陡然想起什么,心中一沉。“你,还记得这里么?”

映入珝翎眼帘的,是满室悬挂的女子丹青,薄纱遮面,态思万千。“怎么,如今又闲下来了么……”

东遴顿时意识到,自己当年突忽忙于政事,以为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换得与她白首不离,却终究没能敌过等候的绝望。而她走后,自己的忙碌,又有何意?闲放于今,空以度日,所寄之物,除了载满回忆的四宫,便只有樽酒苦酿。

“丹青乱,杯莫停,闲得只剩如此。”东遴兀自苦笑,掌中似凝出一股气力,宣纸瞬间腾空,随他单手挥置,正好落在左排画架之上。

珝翎暗暗一惊,记忆中温软的连襟哥哥,此番落寞伤情,竟是无比陌生,而适才一掌,分明内力深厚,颇具霸气。也许,这才是真正的二公子东遴王吧。

“你从雪归道上带我回来的时候,有没有看看身后苍茫的雪地?在雪的深处,雪不再素白,染成殷红。雪里,再没有王国,只剩掩埋的残骸。我未化作残骸,只是为了被你带回,被你丢弃,被告知雪国的覆灭乃你高高在上的王兄所赐么?”珝翎内心,不再平静,从知道真相那刻起,便觉得一切竟似玩笑,而自己活下来的意义,如果未遇上赤彦,当真可悲。

经此质问,东遴心间如遭烤烙,为哥哥的罪孽受刑,为终究负她自责。“翎儿,我对你,你终究是不能明白么?我若早知他的心思,一定不会让他得逞!如今,一切都晚了……”的确,若早知他会在那场宴席上当场做媒,藜蓝不会嫁去北珞;若早知他对北珞下手,北珞不会一昔覆灭;若早知他只是利用自己,珝翎不会苦等离去。而这一切,都已无可挽回。

“你终究,还是在他之下。你无法掌握任何一个人的命运生死,因为,你什么都不是。”珝翎为东遴的说辞感到讽刺,他与东英,真正能有几番抗衡?

东遴一瞬间如针刺般,原来自己一向无争,竟是错了,竟然连自己想保护的人也保护不了,似一语命中,顿为自己的无为闲淡,头一次感到厌恶悲哀。

“翎儿,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只要你在东宫一日,无人可动你分毫。你的体质,习惯了受寒,东羌不比北珞,冰床一直还在,我带你去好么?”东遴此刻唯一所想,便是保护她,无微而不至,无畏亦无私。

冰床,他竟还记得,并一直保有。忆起当初,身体长期受暖总会不适,在锦瑟楼的日子,稍有不适他便抱着自己往雪归道走很远很远,直到自己浑身哆嗦;而进了东宫之后,他命人采北珞之冰打造冰床,置于东宫用于避暑的冰窖中,单隔一室,无外人相扰。在东宫的日子,每日更一新蓝,流连于琴棋书画之中,在夜深之际于冰床之上小憩,是最美的回忆。而今,却是无比感伤。

东遴慢慢走向珝翎,似欲牵起她的手,珝翎闪过身子,却正对身后的赤彦。“彦大哥,你回来了。”语声中,有依稀的颤抖。

赤彦在门外站了一小会,本不愿做窃听之举,但感觉两人之间的对语凝视竟是插不进去第三人,而双腿早由不得自己可以转身离去,就这样呆立至此。

“嗯,回来了,看你不在,出来寻你。”在珝翎面前,他从来都是这么温柔,仿佛只要看着她,便什么都可以不去计较。

“嗯,我们回去吧。”珝翎移步,牵起赤彦的手。赤彦转身之际,对上东遴雾一般的眼眸,几秒间的对视竟如世纪般深长。

一路无言,待回到东琴阁,赤彦终是忍不住相问,“那便是二公子东遴王么?”

珝翎颔首,欲将一切过往全说予他听,正待出口,听得一婢女急来相禀:“殿下,大王有请。”

“可知何事?”赤彦十分想知晓这其间的因由,无奈却被急召,珝翎也安静听着,不知那人又有什么谋算。

“回殿下,奴婢不知,只是奴婢之前听闻大王回宫后就召集了公主的陪嫁骑射队,说是要演示什么……”

赤彦一听,顿觉不妙,握住珝翎的手,“翎儿,今日大早,大王就在冶铸城为灵器开封,眼下大王成了幽剑之主,骑射队的人怕是有凶险了。你在此等我,我不会让他们有事的。”

珝翎若有所思,听赤彦一语,重重点头。待赤彦离去,回到房间,打开嫁妆长盒,里面无甚金银饰物,有的只是赤彦相赠的木雕像,母亲遗物翎花钗,尘音剑,几个药瓶,还有一支翡翠玉笛,圆润通透,斑驳殷红。拿起玉笛,按在胸间,想起了那个身影。

“父王,这是什么曲呀,吹出来真好听……”

“翎儿喜欢,父王就教你,此曲名‘离魂思’,若玉笛普通,闻者只感动听,未能离魂。你母后在北宫种满了寒兰,待花开成,粉碎捣汁,以药混合,制成香引。也只有每日涂上香引,她才能稍安睡去,可梦回南朔。若玉笛由寒兰汁液浸染,对涂有寒兰香引的人吹奏,便可离魂,自归故里。我从不用此笛浸染兰汁,怕她离开。只有每日在她睡下之时,静吹一曲,伴她入梦。”

曲中似唱:“九曲柔肠玉女痴,武夷山水蕴幽枝。兰心一片谢王母,母抱娇儿慰所思。”

往事成风,珝翎只感心间沉痛,深爱的父王母后,各自痴守,最终深埋雪地。生不同时,死能共雪,也许是最后的安慰了吧。紧闭双目,任泪落尽,拾起玉笛和一个药瓶,缓缓起身。

玉笛上斑驳的殷红,乃浸染兰汁所成。药瓶里,正是寒兰香引。藜青与藜蓝同出医药世家,当珝翎决定以骑射队陪嫁时,二人早已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