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灵】
进了熔铸场,在铜铸熔炼池边,池中高温使天眼灼、浮冥幽、焰脊麟似受某种召唤,蠢蠢而动。将士与剑客们一致排开,等待着以血开封,获得灵器。待东英王一声令下,一个将军率先站了出来。
凛然之风,体魄健壮,不负多年将军之名。他拿起天眼灼,目光一紧,朝自己左臂划去一剑,瞬时鲜血涌出,蔓过剑刃,而天眼灼却如水流一般不起丝毫反应。将军不甘心地再拿起浮冥幽,又是狠狠划上一剑,众人只觉得旧事重演,徒劳无功,不忍目睹。如战场上杀红了眼,将军不顾手臂上的伤痕,双眼紧紧锁在焰脊麟上,再次不甘心地将之操于手掌,决然再添一道血痕,而焰脊麟的刀锋,任鲜血流经,毫无声色。
赤彦将目光闪到一旁,不忍相视。东英王面目不改,继而说道:“下一个。”似云淡风轻,又冷漠决绝。
于是,剑客打扮的一人站了出来:印堂狭窄,鼻骨突出,泛三白眼,似腾出一股邪气。只见此人拿起天眼灼,对着它完美的剑身放出欣喜而占有的目光,指下摩挲,似与剑对语。怎奈此番前奏依然未能唤醒沉睡一般的剑灵,当鲜血涌出,天眼灼纹丝不动,不展异象。而浮冥幽的剑刃却在鲜血的流动中噬去血红,那剑客眼看自己的鲜血被浮冥幽倏忽吸尽,且自己的身子不由自主移向剑身,伤口处顿如抽空般已非疼痛足以形容。
赤彦见此,立而收起浮冥幽,“王,此剑甚邪,除却主人,心有邪念者,见血而噬。此人既非器灵之主,不应枉送性命。”
东英王亲眼所见此番异象,更觉这三物不凡,势必要寻出器灵之主为之所用,不顾赤彦的劝说,言语如冰。“继续!”
那剑客瞳孔现出惊慌与恐惧,不敢再看一眼浮冥幽,颤抖着拿起焰脊麟,却怎么也割不下去,最后直直跪立在地,痛呼:“大王饶命。”鲜血被抽空的畏惧感此刻竟超越东英王的威慑之上。
东英王不动声色,“既然你非器灵之主,又显露了邪性,除了血祭,你认为还有更好的出路么?本王身边,从不养奸人和废人。东琴,把浮冥幽给他。”
赤彦手握浮冥幽,看着哆嗦在地的男子,显得犹豫,而东英的眸子愈发凌厉起来。就在此刻,忽而现出一道黑影,不偏不倚将长剑刺向东英王。对于突然面向自己的强硬攻势,东英显然有些惊吓,却现出王者霸气,迅速向后闪退几步,以手挡去部分剑气。赤彦见状,未来得及多想,立马护于东英身前,试图以自己的身体作盾。黑影忽而收起剑招,眼底滑过一丝异样,转而与左右对战,只是剑气仍在赤彦肩部划过,现出血痕。
东英王看着护在自己身前的赤彦,眼底泛出深邃的光,似是在生死一线的关头,才更看清了孰伪孰真。而赤彦手中的浮冥幽顷刻似受到强烈召唤,振动鸣响,东英只感觉挡了剑气的手布满了浓烈的血腥味,似对上了浮冥幽锋利的剑刃,竟不自觉伸出手去。当鲜血染过剑刃,浮冥幽通体现出蓝色光晕,垂直立于空中,不断旋转,蓝色光晕由手注入东英王的身体,当浮冥幽停止旋转,正巧落于东英王手中。东英王此刻似拥有无尽能量,挥舞着浮冥幽,浑如一体。
裘圻适时跪下恭贺,“原来大王即乃浮冥幽之主,器认主,血祭灵,此剑已开,恭贺大王。”黑影不知何时退去,众人随即附和。
剑客打扮的男子,依旧止不住惊吓后的颤抖,跪身交出焰脊麟,岂料焰脊麟腾空飞起,在赤彦面前盘旋不止。东英收起浮冥幽,神色大震,见焰脊麟此状,显得更为兴奋。“东琴,焰脊麟似召唤着你,你也来试试。”
赤彦按住肩部伤痕的手,沾染到血色,缓缓移出,触碰到麟脊一般的刀背时,现出焰色光泽,凤头麟身若隐若现。赤彦只觉得那种熟悉的感觉正渐渐与自己的身体相融,被充斥得无比壮实,仿佛握刀在手,便有千军万马之势。东英王大喜,顿觉如虎添翼,拍拍赤彦的肩,语声中饶有意味,“哈哈,看来,你注定是与我一路的。”
赤彦似未曾回过神来,对这突兀的掌控与熟悉,没来由的想起刚刚的黑影。东英王看着最后的天眼灼,命余下人一一试之,却再无人能与之感应。终是决定暂且回宫,真正的器灵之主,总会在某个时机应生。临行前,忆起之前的风波,吩咐赤彦:
“今日,竟然在我东羌国第一次出现刺客,看来,各国都乱了。俗话说的好,狗急了也能跳墙。好在这一刺为浮冥幽,焰脊麟两器找到了真正的主人。东琴,刺客既出现在冶铸城,也便由你调查捉拿。”
赤彦躬身领命,看东英王转身离去,边对身侧的裘祁言,“底下的开始不安分了,邻国想必也有动静了,真正的对抗才正要开始呢,哈哈哈哈……”
一众人影随东英王的笑声渐渐消失,赤彦只觉得不寒而栗,为何他可以对人命毫不在意,为何他将各国纷争视作一场游戏?不愿多想的赤彦见铜铸室只剩下自己与几名铸师,吩咐他们各就各位。良久,缓缓而语:“出来吧。”
一道黑影突然闪现,立于赤彦身后。“你是谁?为何刺杀东王?”
“彦儿。”熟悉的一声,令赤彦登时转过身子,只见褪下面罩的那张容颜,却是再熟悉不过。
“爹,怎么是你?”赤彦隐隐感觉刺杀一刻黑影似有意对自己留情,眼底的异样竟似熟悉,未料却是父亲,他甚至从不知晓父亲身怀武艺。
赤焰望了望赤彦肩上的伤口,不免一叹。“还是伤到你了。”
不顾身上的伤口,赤彦提着刀几步上前,捧于父亲眼前。“爹,这焰脊麟好生神奇,孩儿好像浑身充满了力量。”
“此刀材质为先祖遗留,是你母亲昔日所用佩剑的一半剑刃加工所铸。我与你母亲昔年,情系于剑,自她走后,我断剑尘封,再不用剑。今日为救你,重拾此剑,却偏偏伤了你。”赤焰语中甚为感伤。
“难怪看着它就莫名熟悉,原来有母亲的气息。爹,孩儿并无大碍,反而获得此刀,为大王器重。只是,爹你为何孤身前来冒险?”
“自你走后,燕姑娘也寻你而去。我终日忐忑,也探听不得你二人的消息,终是决定去找南王。彦儿,为父第一次抗旨,失了南朔声誉,也失去了你的母亲。我知道,那是我抗旨的代价,我真悔恨……想我赤家世代效忠,竟连妻儿都保不住,他南奕王真的值得此番效忠么?我请见南王,企图他能以君王之力献我来东羌,换你自由。他嫌我年事渐高,而你青出于蓝,竟出言羞辱。我终是扼制其喉,将心底多年的愤恨宣泄而出,打算孤注一掷。南奕没有东英的气魄,却同样心思险恶,希望我能刺杀东英救你离开,在南朔寻一方净土,此后便可远离朝事纷争。他消除了外患,却只是失去了一个行将就木的冶铸师,南奕,可并非表面那般简单。”
赤彦闻此,瞬感国之破立,当真不如表象单纯,自己终究只是个凡人,不愿陷入纷繁纠葛,迷失自己。“爹,南王的话可信么?那不过是自保之下的言辞与计谋,你实在不该为此冒险。东英王,高深难测,虽然冷血,却有远见与气魄,眼下更得了浮冥幽……爹尽管放心,孩儿还能为他所用,暂无危险,只是爹日后作何打算?南朔,不能回了。”
“爹也无心刺杀东英,当日进献,他确留几分情面。只是适才看他如此不顾人命,终是不忍。其实我早已看出他便是能驾驭浮冥幽的人,其气魄与阴邪,野心与狂霸,正是浮冥幽所契合并受控的。与其看其草菅人命,不如以其血结束这番残酷。此剑先祖锻造数次,最终失败,并非欠缺技艺,而是欠缺阴邪之磁,当我完成祖先遗命铸出此剑时,我便知晓,这世间,终要不太平了。好在,物物相生相克,浮冥幽一出,东英主之,而天眼灼便是它的克制,只是这个人,还未有机缘巧见。我们冶铸师的宿命,便是造出上等器灵,国之纷争,自有定数。至于焰脊麟,你得之乃幸事,尘儿冥冥中都佑着你呢,有它在手,东英不敢轻易拿你怎样,而另一半剑刃所铸尘音剑,也为燕姑娘所得,果然自有机缘啊!若你与燕姑娘心心相惜,二者器灵也能感之相应。只是,为父来此三日,混入冶铸城,未寻得你,却听闻你大婚的消息,燕姑娘千里寻来,你怎能负她?”赤焰大为不解。
赤彦内心颇为感慨,临渊大陆似以自身内在的轨迹渐次轮转,人在其中,多么渺小。听得父亲说起珝翎,一时喜上心头。“爹,你知道孩儿娶的是谁么?正是翎儿!”
赤焰震惊之余笑了起来,似已看得通透,所谓冥冥之中的安排,不过如是吧。赤彦一阵感怀,心爱之人,亲爱之人,都不顾一切来到自己身边,即使步步为营,如履薄冰,又有何惧?
“爹,大王既派我调查行刺一事,你便安心留在冶铸城,我会寻一家人好生照料,白日便来冶铸场教教大伙,爹不是最喜欢说教了么?”赤彦言及此,忆起少时,竟无比怀念。
赤焰一时语塞,顿又朗声大笑,儿子的确长大了很多,早已不需要日日念叨了。所谓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冶铸城里,才是最能帮到儿子的。父子二人遂离开冶铸场,往城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