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殇】
“湖蓝,靛蓝,碧蓝,藏蓝,黛蓝,瓦蓝,宝石蓝……”青衫一影,携壶履步,步步吟蓝。从正殿出来,径直往东琴阁的方向,屏退门外婢女,指尖在各式琴款上一一拂过,每一个音,念一句蓝,直至偏厢新房,止步时,恰是最后一声“孔雀蓝”。
新房里的人儿,似料到此番,不惊不语,起身开门。门缓缓拉开,青衫之人斜倚门廊,饮了最后一口酒,弃之玉壶,于红毯间趔趄滚走,再无声响。定定的看着眼前的女子,冷若冰霜,漠然站立,不似在人间。如一场蛰伏已久的瞬间爆发,青衫之人双臂一揽,将眼前的女子紧紧圈在怀里,似要融进骨子里去。
珝翎只感到一阵碰撞的疼痛,在他厚实的胸膛里,动弹不得。目光顿时如寒冰般,亦不再挣扎,冷冷的字句里,捕捉不出任何表情。“我是该叫你东遴王,还是,连襟哥哥?”
青衫男子身子一颤,双手慢慢滑下,无力的,瘫坐于门前,目色空幽,盈出一汪湖。“翎儿,我知道,是我负了你。我甚至不敢奢望今生还能再看看你。岂料,竟是以这般身份。我不再是连襟,你也嫁作人妻,老天,当真弄人……”
昔年之景,历历在目,胜却人间韶华无数。那年,东遴随长兄东英王参加南奕王寿辰,席间燕氏姐妹一舞双绝,惊若天人,不只入了北寒、西仲的眼。十四岁的东遴,亦为那袭蓝衣所俘,纵使藜蓝即日和亲北珞,心间却再也挥不去那抹蓝影,日日萦绕,一隔十四年。东遴长成翩翩俊才,渐近而立,仍气宇轩昂,琴棋书画无不精通,却不喜国事,终日闲情如野鹤。
北珞亡国后的某日,东遴忽而怀念起北珞历来称奇的冰雕展艺,那种纯粹的莹透,每每观之,总是让内心平静如水。而随着北国的消失,纵然雪依旧落满北国的土地,也再无人能,雕刻出永恒。而北国的那袭蓝衣,当真如瓦砾般掩埋在了积雪之中么?当东遴得知北宫被毁,第一个反应便是赶去北宫,而当东英呵斥他停下,并告诉这幕后一切均是自己的掌控时,东遴终是失去了前往北宫的勇气。
那日,念怀起冰雕,念怀起心底的蓝衣,竟不觉间,来到了通往北珞必经的“雪归”道。而那个从北宫逃亡出来的孩子,在战火声停下,将士尸检并撤离后,从积雪中一袭蓝衣上缓缓爬出,往雪归的路,走了三天三夜,在抵达东羌境地后,昏倒在地。按母亲临终前说的,不能让人看到北珞的服饰,她脱去新衣,着与母亲相似的蓝裙,越走越单薄。滴食未尽,直到连雪也吃不到,她知道,北珞已经远了,最后的一丝意念终于松弛,任瘦弱的身子翩然倒下。
却是远远的一抹蓝,映入了东遴的眼眸,他快步前去,抱起女孩,探探鼻息,细看眉目,竟似梦中之人。就这般带回了这个孩子,没有入宫,安置在锦瑟楼。那是东遴厌烦宫中繁缛出来寻乐的地方,而此乐,乃听得锦瑟弦音,冶治情操。
当女孩从昏迷中渐渐醒来的时候,东遴坐在床沿,轻靠睡去,待听得动静,对上女孩的双眸。就连这眼眸,都有着蓝衣之影,东遴慢慢扶起女孩,轻声相问名字,女孩吐出两个字“翎儿”,反问起东遴的称呼,东遴一时愣住,眼间却看自己深蓝的衣角与女孩的蓝裙连合如一体,怔怔道,“连襟”。此后,女孩便是东遴的翎儿,东遴便是女孩的连襟哥哥。
在东遴的悉心调护下,翎儿恢复了气色,也渐渐成长。他问起她的过往,她闭口不言;她问起他为何整日这般闲,他笑而不语。两个人,慢慢成为彼此生活的全部。十六岁那年,他说:“翎儿,我带你回家吧。”
翎儿由是进了东宫,只是东遴却给她戴上面纱,并说,只可以在他面前取下,不愿让别人亵渎了她的美。她不知这是一种保护,只感觉心甜如蜜,欣然照做。此后每日,东遴带着翎儿,沉醉在东琴阁,东棋轩,东书苑,东画堂之间,琴棋书画一一教之。每日,他赠她一袭蓝衣,湖蓝、靛蓝、碧蓝、藏蓝、黛蓝、瓦蓝、宝石蓝、孔雀蓝……
十七岁那年,东遴牵着翎儿的手,面见东英。“王兄,你让我寻一个琴棋书画皆与我相配的女子,从此安心待在宫里,助你国事。而今,我已经寻到了,王兄可以考核,只是,我已非她不娶。”
东英瞅着面纱女子,若隐若现间,妙龄绰约,不似庸俗粉黛。“这是哪家女子,竟让你动心?为何不以真面示人?”
“她是我的女子,我只想单独拥有。东羌是王兄的国,忍得了旁人觊觎么?我从无大志,而今捧着小小的满足,王兄,不会不成全吧?”
东英只是让女子退下,留下东遴,单独言说了一番。东遴回来的时候,只是对珝翎说:“王兄命人算了我们的五行八字,应天之道,明年才是大吉。我可以等,你愿意等么?”
珝翎点头应承,“能在你身边就好。”而此后一年,东遴的身影,再难见到,琴棋书画各宫之间,只得落魄孤影,蓝衣,白纱。直到有日,一人奉东遴之命,将珝翎带回锦瑟楼,便再无东遴消息。心灰意冷间,珝翎离开了锦瑟楼,念起母亲的根,去了南朔。再见,已是今日。
东遴并未显老,面容依旧俊朗,成熟里透着沧桑,眉目紧凝,一脸悲色,痴痴而坐,痴痴而语:“青,取之于蓝,颜色却更甚于蓝。我著青衫你著红,你早已,不是属于我的蓝了么?而我,该如何忘记……”
珝翎已经没有泪,当苦等无果,寂寞深宫,承装的早已不是记忆,而是刺根。看着眼前的男子,如今的言语,竟已能不痛不痒。“等待,是一生最初的苍老。我用它还你五年的陪伴,此后,两不相欠。我回来,只是为了抓住最后的幸福,无论你,还是你那高高在上的王兄,都不能阻止。”
“你真的,认定是他?”东遴似有不甘,却更似早有答案,兀自苦笑起来。他早就明白,自己与她的感情,参杂了太多,不仅带着年幼时的影子,朝夕相顾间,她唤他哥哥,他像是在等着她的长大,彼此间的依赖,早已无关风月。
珝翎经这一问,思忖良久,脑中一一闪过锦瑟楼的日子,东宫的日子,最后,清清楚楚的定格在了流花海,木雕屋的日子。于是格外肯定,“是的,我认定是他。”
东遴大笑一番,慢慢站立,最终转身,留下一句:“翎儿,东宫乃是非之地,可以的话,早日与他离开。”那青衫之影,渐行渐远,有空寂而悲叹的声音,一顿一顿,如在耳畔。“湖蓝,靛蓝,碧蓝,藏蓝,黛蓝,瓦蓝,宝石蓝,孔雀蓝……”仿佛回到昔年,她总喜欢问他,今天穿什么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