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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镇】

暮十一 《翎花雕》 玄幻小说 2011-10-07 12:50 责任编辑:李子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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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晨,收敛着一夜的尴尬,挪近了湖岸之间的距离。见那女子于木筏靠岸一刻,径直朝前走去。要离开铜镇,必是先经过赤彦家,赤彦跟在后头,手握木雕屋里珝翎赠他的小像,那一幕幕,竟已成遥远的回忆了么?不忍再看,将那目光飘远。

离铜镇闹市尚有十余里脚程,赤彦家居铜镇最尾,隐约间见有南朔骑兵驻营在赤彦家方圆之外。赤彦稍稍加快了步子,骑兵队伍越发临近,虽常年未有战斗,但一身铠戎仍显气派威严。而此刻,将赤彦家,包围的严严实实。赤彦几步快走,意识到不妙,急急唤着,“爹……”珝翎见眼前情形,冷若冰霜的眼角,闪过一丝担忧,停下了步子。

赤彦尚未进屋,骑兵里头一个首领模样的汉子立时下马,挡在赤彦面前,问道:“你就是赤彦?”问声似长了爪,径直爬向他。

赤彦未知缘由,尚未应答,见父亲走了出来,神色有恙。“爹,这是怎么了?”

赤焰拍了拍儿子的肩,只叹一声,“命啊,此乃命数……”

那领头骑兵下马之后,余下士兵皆下马而拥,独将珝翎空剩在不远处。领头骑兵从腰际拿出一道黄卷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南奕王之昭曰:铜镇赤彦,自幼天赋异禀,冶铸之术更青出于蓝。即日起,沿南朔、东羌两国之好,特派赤彦前赴东羌,传其技艺,共举睦邻。钦此!赤彦公子,领旨吧。”

赤彦顿觉如梦中醒来,怔怔地看着父亲。赤焰目光里如一团火炬,似要燃烧,听得领头骑兵忽而靠近赤焰沉声言辞:“别忘了,你赤家已经没有机会再抗旨不遵了。”

赤彦看着父亲,那眼里腾腾的一团终像蛟龙潜入水底,化为无形。却是在声线里,依然固执的冷冽。“彦儿,这一队将士是南奕王特别派来宣旨的,已在此等候三日,圣意明确,谢恩领旨吧。”

虽未知来龙去脉,然看这阵仗与父亲的反应,赤彦自知无可推脱,著双膝于地,双手承了那旨。那人见赤彦领了去,再着高调:“我等奉命护送彦公子前往东羌,至此已耽搁三日,彦公子稍作收拾,便上路吧。”

赤彦起身一刻,对上了父亲暗示的眸子,在跟进屋子前,深深回眸。不远处那抹孤寂的影儿,未曾决绝地离开,纵是这一番短暂的停留,也让赤彦在转身的一刻,下定决心。

“爹,自北珞覆灭,南朔归于东羌,先是宫娥,再是灵器,一批批进献,如今他东英王要打铜镇的主意了么?”屋内,赤彦言语不忿,显然不愿做傀儡。

“是爹的错,未料当日他的算盘,已经打到你的身上。东英王的野心,未免太大。彦儿既然领了旨,且先前去,爹会想办法,让你回家。切记,冶铸之术,莫要成了东英的鹰爪,助其张狂。这一路上,你要恪守本分,南王表面派兵护送,实乃押送进献。万事小心。”赤焰言语间,有着深深的担忧和隐隐的谋划。

赤彦忽感一阵酸楚,明白父亲身系重担,如今,自己也有了不可逃脱的责任,他重重点头。一刻间,跪下身去。“爹,孩儿此去,不知是否有归期,还未对您尽孝……男儿膝下有黄金,孩儿此番,领旨还了国恩,也当聊表这二十年的养育之恩。爹,我只有一事相求,翎儿孤身一人,却是孩儿此生的认定,您替我守着,我一定设法回来,不负佳人,无愧父亲。”话毕,重重叩首,久久未起。

赤焰望向屋外单薄的远影,瞬间明了,扶起儿子,触摸着微红的额头,甚为感慨。“彦儿,你长大了……放心去吧,爹会替你照顾好她,也会早日让你回到南朔。”昔日那个总不安分溜了踪影的孩子,已失了自由,挑上无谓的责任。

领头骑兵在外催促起来,营帐皆已收束完整。赤彦离了父亲沧桑的眉目,骑上了马。又望向那抹蓝影,裙袂轻摇,看不清眼神。赤彦只管将满腹心思,尽付越发渺小的影,直至化作一个点,直至只剩一片苍茫。一队士兵浩浩汤汤,扰了铜镇的清静,还施了一片气派,只是这气派,竟让人开心不起来。

此刻,只空剩一个凄清的影,她不知何时盈满了泪,在队伍终要寻望不见的时候,失神跑去,像要追挽,终是跌坐在地,泪落无声。原来未料归期乃至生死的离别,竟将所有隐藏的不舍与依恋,生生抽出,呈现的赤裸裸,却又无可奈何。无谓矜持,无谓防线,无谓伤痛,只知,不可离去。

【尘音】

“翎姑娘,他会回来的。随我回屋吧。”珝翎怔怔抬眼,迎上一片温慈的笑,眸中似有温暖的火焰。那是赤彦的父亲,他唤他“爹”,多美好的字眼。

就这样进了屋子,待珝翎坐下,赤焰从桌上拿起一个包袱,递给她。“这是彦儿留给你的。”

珝翎尚有些失魂落魄,慢慢地打开包袱:女子像,紫花钗,好生生地在那里,似从未经掷弃。流花海,木雕屋的情景,在珝翎眼前回放,一切那么近,却已那么远。有些感觉,当自己有所觉悟的时候,或迟,或不可挽回。

“赤伯伯,彦大哥他,为何会被下旨派送东羌国?”珝翎想,迟,并非无可挽回。她急切想要了解诸般因由。

“说来,是我的错,若当日我应了东英王留下,今日,彦儿也不会被召去……”赤焰似乎看穿了珝翎眼中的不解与急切,接着说道:“自北珞亡国起,南朔和西决,也渐附于东羌,南朔每年,都要向东羌进献。那日,我献去三物,耗毕生冶铸心血,将祖先的构图打造而出,以为能换得一时平静和南朔安宁,怎料东英王野心勃勃,表面赠我比铜镇更大的冶铸城,实则将我为之所用。如今南朔唯一让东羌稍有忌惮的,便是铜镇这座后盾了,所有兵制器用,全由此供应,兵器好坏,与士兵性命息息相关。东英此番作为,莫不是要瓦解我南朔?我一直觉得,当年北珞王国的覆灭,并不简单。我害怕的是,南朔,终要步上北珞的后尘……”最后的叹息,深深刺痛了珝翎。

自珝翎逃离北宫那日起,至今未明北珞真正灭亡的原因,她一夕间,被战火摧毁了安宁富足,父母呵护,下人尊仰的生活。间或听闻的传言,乃北寒王残暴凶狠,极不仁道,虐妻成狂,和亲反成其害,南朔、东羌、西决三国联合,欲以谈判警戒,带回和亲之女。岂料北寒王不容言讳,起兵驱逐,不惜交战……珝翎知道父王不是外人口中那般,至于其间真相,苦无知晓,今日却从赤焰口中听出蹊跷。

“北宫没了,南宫岌岌可危,西宫怕也早在指掌之间,那东宫之王,是要一人独霸临渊么?”珝翎忽而像是看透了本质,冰冷的言语间,竟似早已历经浮华。一国破,一国立,孰无争,孰觊觎,其间真相,早已无关紧要,后人记住的,只会是最后留下的。而消失的,终是连灰烬也湮灭在了蛮荒之间。

赤焰望着那女子,依稀能感受这言语间的苍凉,觉得并非寻常女子,却也并不多问。他相信儿子的认定,当一个男子愿意为一个女子承担责任的时候,他深信,这份认真,必不轻率,一如当年的自己。他缓缓走向冶铸炉,炉火渐灭,已现青气,夹出那薄薄的一件铜片,将熔炼成熟的青铜液体浇灌入剑范。先以专门的剑脊范浇铸剑脊,在剑脊两侧预留出嵌合的沟槽;再把铸成的剑脊置于另一范中浇铸剑刃,剑刃和剑脊相嵌合构成整剑。此番浇铸,使剑脊韧性强,不易断折;剑刃硬度高,尤为锋利。因而刚柔相济,是铜剑中的精品。俟其冷却、凝固之际,对珝翎言说开来:

“彦儿打小就有天赋,这些个步骤法门一眼就了熟于心,合金配比、掌握火候、镶嵌装饰、修治砥砺,总能做到精准美观。我早已教不了他什么了,如今他被东英王召去,也是命数。可我知道他不是个轻易妥协的孩子,临行前,他托我照顾好你,定会设法回来,不负于你。国之重责不可脱,心系于你,更不愿脱,彦儿如今正面临一番考验,我相信,他不会像当年的我,酿成大错……”

珝翎的确被赤彦巧夺天工的技艺深深吸引,似一种甘之如饴的臣服,她想起木雕屋里,总喜欢握住他的手,一遍又一遍的问着:“这究竟是一双怎样的手,竟能雕出永恒的美?”而这个男子,真的认定了自己,坦诚于父,该留下来么?珝翎兀自思量,抬眼间却见赤焰抚着一方灵位,任泪水于沧桑的纹理间肆虐。

“赤伯伯,您怎么了?”珝翎急忙上前探问,顿时有些无措。赤焰停下手,望着前方,似看到幻影,深感自责的说着:

“尘儿离开,再过三日,就满二十年了,是我无能,她不能好好的看看彦儿了。我赤家历代冶铸,谋南朔人的福祉与安宁,却最终连自己的家也要牺牲,这究竟,值不值得?当年尘儿临盆在即,南王宣旨,四国合庆临渊两百年大史,各展技艺,象征四国最高实力。我南朔超越三国的,历来属冶铸之术,我被下令代表南朔现出最高技艺。尘儿那样痛苦,只能紧紧握住我的手,我怎么忍心放开,弃她而去?于是我抗旨不遵,尚豪言,若强押,毕生不再冶铸,自以为担下了违抗圣旨的责任,担下了一个丈夫一个父亲的责任。而将军碍于我赤家历代之功不敢冒昧做主,着人回去复命。彦儿最终顺利得产,复命之人对将军耳语一番,将军留下一句,南王体恤你赤家世代之功,香火传续为重,但你赤家,绝没有第二次抗旨的机会。我由是落下心中大石,可就在当晚,迷蒙间,一帮黑衣人闯入,直逼尘儿,狠下毒手……事后听闻,南朔在庆典上失了声誉。我悔恨,若是忍得那一时分离,顾了南朔的声誉,尘儿是不是就不会遇难?是我的错,是我害了尘儿,也让彦儿从此没有没有母亲,没有生辰……”

珝翎听着,忽感尘间不幸之事当真令人痛苦无奈,自己没有了家,而眼前的家,只剩下一个人的悔恨、追忆与担忧。她慢慢靠近赤焰,轻抚着他的肩,像对自己的父亲。“赤伯伯,彦大哥他,不会有事的。赤夫人,也一定不曾怪过您,因为,在她最需要的那一刻,您留了下来,陪在她身边。”

赤焰慢慢平复心情,将灵位放回原处,走向已经冷却的铜片,此时的铜剑仅是一个坯件,表面粗糙。赤焰卸去铸范,开始修治加工。他细细刮削琢磨,使其表面平整光滑;而后镂出凤头花纹,在凤眼处镶嵌红宝石,形成剑柄;最后砥砺开刃,似当初教化赤彦般念道:

“刑范正,金锡美,工冶巧,火齐得,剖刑而莫邪已。然而不剥脱,不砥厉,则不可以断绳;剥脱之,砥厉之,则劙盘盂,刎牛马忽然耳。白所以为坚也,黄所以为牣也,黄白杂则坚且牣,良剑也。”

珝翎虽未尽懂,然隐隐感受到,此剑非凡。“这剑,该有名字吧?像女子所佩……”

赤焰瞬时欣喜,望了珝翎一眼,继而深问:“翎姑娘何以见得此剑像女子所佩?”

“此剑细长十一寸,柔软灵活,音质清澈,凤头为柄,红石镶嵌,挥舞间,似有凤鸣如尘世之音,婉丽哀伤。像极了一个女子的感觉。”珝翎也不避讳,落落说出心中之感。

赤焰顿感折服,自己试剑磨剑的过程里,这女子色观,辨音,心会,竟如此通灵,尚未触碰,便能尽数感受其中。铸剑之久,赤焰明白,人剑必互为知音方能发挥至高力量。他露出难得的微笑,看着那剑,欣慰之至。

“此剑,就叫尘音吧。这剑刃,为祖先所留,极为罕见,锻造亦难。尘儿当年最为钟爱,她喜剑术,擅歌唱,连鸟儿都会被吸引和鸣。自她走后,便断剑尘封。如今我重铸此剑,也是最后一次铸剑,也许很快,我就能去陪她了。”

珝翎听这最后一句,顿时一个冷颤,能过早言及结局,怕不是在心里,已下定了什么九死一生的主意?难道,是为了赤彦?

“赤伯伯,彦大哥会回来的,您别担心,也别冲动。”珝翎亦在心底,隐隐下了什么必行的决定。

“傻丫头,他当然会回来,你就安心等着。尘音剑,算是伯伯赠给你的见面礼,里头,有我和彦儿他娘的祝福。这世间,尚有一柄焰脊麟,乃另一半断刃所铸,已献去东羌。两刃或能彼此召唤,若有日尘音有出鞘之势,切莫慌张,它们本是一体,合之能量无穷。今晚,你就在彦儿她娘房间歇息吧,我每日都有打扫,还算整洁的……”说话间,将尘音剑递给珝翎。

珝翎一时受宠,缓缓接过,像是接了一份信任与诀别,竟觉得好重,好重。再欲说什么,见赤焰转身离去,背影好沉,好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