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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花海】

暮十一 《翎花雕》 玄幻小说 2011-10-07 12:49 责任编辑:李子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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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飞不过沧海,停歇在了流花田,沧海变作桑田,桑田便孕育了流花海。

木筏上的二人,顺水流到花海之岸。当赤彦的双手从珝翎眼前缓缓移开时,一簇簇紫花,慢慢扩散开来,变作一大片,一整片,从两侧,从无垠的前方,一点一点流进珝翎深黑的瞳仁里,她第一次看到了,一花,一世界。

“怎么样,美吗?”赤彦看着珝翎明亮的眼眸,紫色的成像,卷带着笑意,她摊手出去,轻轻触碰着那些花儿,任花儿在指缝间探头,溜走,流连。当风徐徐吹过,扬起她头上的翎花,连同那一大片花海,层次分明,一波一波,争相入眼。她忽而闭上眼眸,语甚感伤。

“美,是眼迷了景,还是心已上色?当我睁开眼时,它还真实么?”赤彦紧跟珝翎,闻此问声,忽而想握紧她的手,如此缺乏存在感的女子,正一瞬瞬住进他的心底。“相信我,睁开眼,只会更生动,更美丽。”

闭眼的那刻,她像是看到母亲的影子,若母亲当年在此,一定会尽情舞动,轻燕飞幻,该是多美的舞步啊!珝翎慢慢睁开双目,更为明亮的色彩,更为柔美的涌动,更为开阔的场面,无一不显真实。

她脚尖轻点,移动步子,在花田垄道间,左进、右滑、拂袖、转身、腾跃,凌厉的步子在轻颤的紫色花瓣上,似刀锋划过,连割一片残缺的绽放。残花合着强劲的风力急速旋转,随着她翎燕般的飞舞,盘旋上升,当风力沉静如眼口,她收回所有舞步,两脚缠并,缓缓而落。一袭孔雀蓝,似顷刻收屏,紧紧裹住她瘦弱的身子,随她一同落下的,还有风口中冲破束缚的漫天紫花。这一蓝漫紫,就这样落上了尘泥,微风拂过,有翎花依稀的颤抖,像极了那一地姹紫的零落。

赤彦惊呆了,二十年来的生涯,见惯了流动的湖,轻易教她一瞬化为冰,于水天之间一刻静美;赏惯了盛放的花,轻易教她一瞬碾作残,于天地之间一刻飘零。而那种静美与飘零,清晰地带着微凉的疼痛,在他的心脉之间,扩散生根。赤彦忍不住去想,这个女子的世界,什么才是真实?

“着了幻想的美,可还经得起凋残破败?这一地,才是最后的事实。”珝翎决绝的言语里,被那微颤的气息,撕扯开一丝细小的缝痕,她是否也有那么一刻的心动与不忍?

“若没有凋零,怎会有盛开飞舞的美,那一刻,不就无憾了么?”赤彦感怀在心,忽而俯身,硬生生扯了一束紫花,连带着根茎,将花儿采折,掏出雕刻刀,削出二股簪形,雕琢起漫天飞花的一刻,娴熟而精巧的手法,慢慢呈现花朵的纹理。最后,赤彦将先前采折在一旁的紫花,攀附在两股根雕之间,摆在掌心,那样一个精致的雕刻,不偏不倚,正对珝翎的眼。

珝翎安静的蹲身在旁,细观这一番雕琢,未明缘由的,就这样静静地看那男子细细雕刻,竟有着前所未有的安心与平和。当这根雕的簪钗呈在珝翎眼前之时,紫色的花瓣,似迎风招展,格外美丽。

“有幸替你戴上么?”赤彦温柔笑着,笑容干净得不容拒绝。珝翎颔首,任赤彦的手将那根钗轻巧地别进发丝,却是触碰到翎花钗的瞬间,让珝翎的身子,一个轻颤。赤彦意识到,这钗,果然对她很重要。

赤彦生怕触碰了女子不愿揭开的疤,遂转了语调,略显轻松。“这流花海,是我小时候偶然发现的,不对,应该是被水流侥幸冲到这儿的,还好师父救下了我,从此教我木雕技法,喏,那边就是师父的小木屋,也是我的第二个家。走,我带你瞧瞧去,里面还有好多好多的雕饰,你一定会喜欢。”

赤彦在前方引路,边说着流花海的花种,花期,说着师父的怪癖,绝技,说着自己的雕琢,痴迷。珝翎在这一路,静默相随,阒然聆听,竟似永远也走不到尽头。黄昏的余晖,泼洒在二人的影子里,随流花海滚动的花面,曳曳折叠。

【木雕屋】

当赤彦推开木门的时候,满屋的雕饰如陈列的画廊,一一映眼,珝翎慢慢走进:悬挂的,端放的,斜插的,成排的各式雕琢,全是女子饰物,尽头饰簪钗就有几十种,蝶旋、凤翔、鸟鸣、鱼跃、花妖,精致无二;尚有女子像,莞尔、低眉、顾盼、侧展,端坐,神思万千。木桌之上,镜框各样,饰盒各款,活脱脱现出一个玲珑女子,着她最爱的蓝衣,从首饰盒里挑出相称的头饰,对着那镜框,且试且笑。珝翎一刻惊颤,为何对这眼前的雕琢,没来由得看到母亲的影子,因了翎花钗的相似,还是母亲动人的颜姿,方可匹配这绝妙的雕饰?

珝翎一阵不安,目光离了这满室雕琢,在一个退步间,似触碰到了一块方形物事,险要跌倒。一直注视着珝翎神色变化的赤彦,立时一个大步,适时揽住女子的肩,这一番力揽成全了一度轻靠,夭折了一场祸端。珝翎轻轻贴着赤彦厚实的胸膛,捕捉着男子眼里的担忧,似若腾云。

“姑娘没事吧?”赤彦深感唐突的冒犯,待珝翎站稳,松开手来,一脸虑色。

珝翎摇了摇头,忽而想笑,淡淡的一句,“哪家姑娘没事?这么快,便忘了我的名字么?”

赤彦在那一刻,心领神会,将两个字节抿在唇端,翕张之间,良久唤出一声:“翎儿……”似梦中呓语,著了一片温软的云,飘移而来。

珝翎心中一震,本是取笑他的尴尬,为何这温柔的一声,竟直直坠入心底,像极了,像极了那个声音。眼底瞬间的动容顿时如星火般掐灭于无形,继而回身,手触那一块方物,轻轻一问,“这是什么?”似不带丝毫气息。

赤彦像是来不及反应,尚沉醉于唇齿间的呢喃,经这一问,硬生生回复神色,稍稍向前,摩挲着方物上一半的起伏,滑腻的质感,眉眼里都是笑意。“这便是师父的最新木雕----女子屏风,师父完作一半,将余下一半交予我,此番也是第一次同师父合雕呢,几日不来,落下了太多。”声音里是一种由衷的敬叹。

沿着木雕凹凸的纹路,抚过人物山水,翎毛花卉,走兽虫鱼精细的图案,珝翎的手,怎也停不下来,反反复复。“这些,都是用手雕刻出来的么?”

赤彦浅扬起嘴角,一阵玩味。“不信啊,喏,看好了。”说着打开屏风一侧脚下的木盒,层叠着各式刻刀,皮革套上,一致排开。其刃口或呈平直,或呈圆弧,或呈四十五度斜角,或呈三角,赤彦拿起最上层的一排刻刀,抽出一柄圆刀,于屏风未完的一半,对照已完成的一边,雕琢起凤仙。再拿起斜刀,于镂空狭缝处作剔角光,看看珝翎目不转睛的样子,顿了顿嗓子:

“这块屏风,采用浮雕技法,展现多面的层次,要一层一层的雕进去,表现透通和立体。最大的特点在于,能集中各种图案在一个画面上,用不同的路径区分不同的情节,在狭小的面积上,表现出广阔的空间。着色上光之后,能使木纹更加清晰,观之浓郁典雅。师父说,他要把最后的情感,都雕进这屏风里……”赤彦深知,那样一个系雕刻于一身的执着,终是因绝望无果的相思,化作了无言,无为。只是师父去了哪里呢?

“要把最后的情感,都雕进这屏风里……”珝翎轻轻念着,手在浮雕之上慢慢游走,忽而触到屏风左侧有一行细小的刻字,近身探看,不由吟出了声。“梳发金盘剩一窝,画眉鸾镜晕双蛾。”

忽而的吟哦,让赤彦雕刻的手瞬间停下,他顺着珝翎定神的目光看去,赫然发现一行刻字,似本能般,赤彦望向屏风右侧,果然在相对的位置,看到另一行刻字,也念了出来。“人间哪处流花景,木刻朱颜鬓语多。”

于两人眼前,仿是看到一个娇羞女子,对镜梳妆,在流花海间翩跹。他教她雕刻,然两鬓相贴,竟耳语频频,不在雕琢。可当刻字于屏风之上,怎生生吟出凄凉,往昔已逝,空剩追忆了么?珝翎想起了母亲,在北宫里,对镜戴钗,画眉良思。赤彦想起了师父,字间女子,字间情景,怕就是师父一生的不能忘怀吧。

赤彦环视木屋,仿是要寻一点师父的痕迹,莫不是又去寻那上等雕木?师父闲居流花海与映珊湖的交界,几近与外世隔绝,除了遍寻各式雕木,便是沉心雕刻。目光忽而定在首饰盒下压着的一角,轻轻抽出,是一封留书。“彦儿,紫檀、乌木、椴木、樟木均已不缺,为师前去寻那花梨木和楠木,归期难定。你若到来,潜心屏风雕琢,不可怠慢。”

赤彦无奈将信收好,放于袖间,心里嘀咕一句,“师父还是老样子……”转而对珝翎笑言:“师父寻良木去了,嘱我不可懈怠。翎儿,有没有兴致参观一下木雕屋?”

珝翎显得好奇,对这里的一切,有种莫名的偏爱,望着赤彦,柔声应答,“嗯。”

赤彦于是领她穿过屏风,于墙角一个簪钗上,稍带力旋转,随即于地面现出井口大小的空缺,隐约可见供踩踏的方块。赤彦在前,向珝翎伸出了手,只是在那片刻对望间,珝翎竟将手缓缓递出,直达他的掌心。在触碰到纤指时,赤彦竟为之一颤,她的手,怎这般寒?用力握紧,瞬时有一股气流,由掌心传至两人心间。赤彦牵着珝翎,沿着方块往下走去。

在一片黑暗中渐渐迎来光亮,呈现于眼前的,是偌大的两顶蒸气锅,有不同大小厚薄的木材堆放其上。赤彦走上前,拿起一快手指长短的原木,“这间密封的干燥室,是借蒸气促进水分蒸发,使木材干燥。像我手上这般大小的原木,烘干时间大约七日,但也不可干燥过度,否则木质发脆失去韧性容易受到损坏,结果不利于雕刻。”

珝翎像个孩子般,既好奇又兴奋,环环而视,也拿起一块原木,凑到赤彦面前,“那这块呢,又要干燥多久呢?我一直以为,干燥只能是风和日光,没想到蒸气也这么神奇。”

珝翎的眸子熠熠闪动,面容染上一层红晕,粉嫩般似凝出水来。赤彦一刻间,心跳蓦然加快,忙抓起她的手往上走,边说:“密封室内不能多待,上去再慢慢告诉你。”珝翎甚至连手上的原木都来不及放下,就这般出了密室。

待重回木屋,珝翎微微喘息,赤彦更是沁出了微汗。“怎么走得这般急促,你看,木头都还在手上呢……”珝翎甚为不解,示着那小块原木,模样甚为可爱。

赤彦看着,不禁笑了出来,又似玩味着说:“我怕再待下去,你的脸会熟透了,我还来不及吃,就昏厥过去。至于这小木块,被你带出来可就得跟定你了,你要是嫌它难看,我可以教你雕琢……”

珝翎听着,脸更红了,难怪方才在密室觉得呼吸不畅,身体发热,原来人同那些个木头一样,也在蒸气的作用下起了反应。她略感一丝窘迫,喃喃一句,“那你可得好好教……”

赤彦憋住笑意,不忍看她尴尬,于是说起:“你说的对,木材的干燥处理中自然干燥也很常用,走,我带你去通风口。”

珝翎顿时回复好奇,眼里带光,紧随赤彦身后。看赤彦往木屋一侧走去,迎面而来一阵清凉的风,只见一个半米多高的木垛立在那里,木块之间留有空隙,木块渐成风干之状。

赤彦回头,看着珝翎,“这就是自然干燥,空气流通,带走木块的水分,时日之久,数年数月方可达到干燥要求。这些是师父放了好久的。”

珝翎静静任风吹拂在脸上,翎花在头上呼呼闪动。“这风,是从映珊湖吹来的吧。”

“嗯,这个位置,可以吹映珊湖的风,赏流花海的景,每次雕刻累了,我都会来这。”赤彦闭上眼,一同感受着风的清凉。

暮色残退,夜色斑驳,珝翎忽而躺下身子,在草地上望那远处一片紫花的流动。“能一直待在这,多好啊……”声音空灵而寂静,似有一片雪花,融化成水,和着映珊湖的风,徐徐吹拂。赤彦静静的凝望着她,于心底应和,“是啊,多好……”此番场景如一幅定格了的画面,在月光初上的一刻,打照一层,最美的光晕。

往后三日,赤彦精雕屏风,珝翎默契在旁递出刻刀,每完作一笔,赤彦便在珝翎带出的小木块上,教她一技。待黄昏时分,两人共步流花海田,换上紫花钗的花瓣,等到月色倾洒,迎湖吹风,卧身望穹。日子在平淡中游走,却著了件叫幸福的衣裳。

第四日,待珝翎在赤彦几近手把手的教授下,终于完成了一件雕饰:手掌大小的一个小像,依稀有赤彦的影子,却显得有些痴傻。按珝翎的话说,“第一次见你时,便是这番模样……”赤彦却喜在心底,“送给你”这三字,概是一生都忘不了吧。

赤彦看着屋外明晃的光线,是时候回铜镇了吧。可是,内心竟然这般难舍。他看着珝翎浅浅的笑靥,终于鼓起了勇气。“翎儿,我带你回铜镇好么?我的家……”

那浅浅的笑靥就这般定在了脸上,生生化为面无声色。曾是谁说要带她回家,最终因那个家,空负了一场寂寥的等候。她深深知晓,自己从来不会有家,北宫不是,那里不是,铜镇,更不会是。“带我回去做什么。”语甚冰凉,不似问询。

于这突兀的变化,赤彦未知触碰了什么,只想将一腔真意表达。“我跟父亲说,让我娶你。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不用担心离开这流花海,便从此陌路……”

珝翎一刻间冷笑,世间男子,都这般轻许媒约,情动一时么?她忽而拔去头上的紫花钗,掏出初见时赠的女子像,啷掷在地,眼角滑过一丝清泪,向外奔去。

流花海好大,好大,赤彦寻至黄昏,也未见那凄清倩影。木然拾起那一地雕饰,突觉一切竟似梦境,面无波澜,如死去的灰,颓然来到回去映珊湖的木筏边。机械滑动那浆,木筏前移一刻,赤彦猛然回望,最终失落,将胸间一股气,尽附于浆,漠然滑行。流花海间,那一袭孔雀蓝,轻轻移动步子,一个轻燕飞幻,竟落在了木筏一头。

赤彦疏忽间,有感似曾相识燕归来,眼前亭亭而立的,不正是遍寻不见的翎儿么?“你终于出现了……”语调间,竟似有泪滴落。

珝翎转过身去,丢下一句,“我只是想离开这里……”紧闭双唇,不再言语。微风拂面,面容里,有一种不舍的苦痛。

赤彦亦不再作声,默默驱浆,一切终要在这湖面,归于原点么?